临江仙以两浙一带特色菜为主。扬州因水陆交通极其便利,贸易集散极盛,聚集了天南地北的商人。北人好甘,南人嗜咸,选的厨子亦是深谙肴馔风味的当地人。临江美景,弦乐美人,日进斗金不在话下。
王桢第二次到扬州就盘下这座楼阁,在这闹市的近水处开起酒楼。王琰彼时虽才十二,却也嚷着要参与酒楼的经营。最初是七三分,后成五五分。王琰去岁及笄后,王桢已将主事权转让给她,不过此事她未与旁人说起,大伙儿也还不知情。
待付掌柜一走,王琰旋即伸了个懒腰,“还是扬州好,空气嗅着都清新不少。”
贺帆笑道:“咱扬州风水养人,比起你那规规矩矩的上京,自然逍遥又自在。”
王琰忙道:“嗳,可不是我的上京,大人可慎言。若非大人治理有方,大伙怎能安居乐业?”
贺帆与李长凌赞道:“瞧瞧,琰儿的嘴还是这么甜。”
李长凌悠悠喝了杯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张牙舞爪起来,三里外都要避着走。”
王琰眼眸微睨,“你给我好好说说,我何时张牙舞爪了?”
“错了错了,是敬鬼神而远之,免得沾染了我等的凡俗之气。”
李长凌又附在贺帆耳畔说道,“那卫王只要多与她说些话,那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贺帆诧异地看向王琰,“是那个卫王?”
王琰极稳重道:“我若不如临大敌,真叫他纠缠不清,可是悔都来不及。”
李长凌似是认可地点点头,“不无道理——故而看戏还特地戴上那枚玉佩,真是会物尽其用。”
王琰哼声道:“我现在也带着好么?此等美玉,不戴着才是可惜呢。”虽然她知他用意并非出于真心,可她又何时对他真心了。
两人拌嘴,只贺帆听得云里雾里的。李长凌转着茶杯,打趣道:“我们阿潆又与傅吉徵的小徒弟勾搭上了。”
王琰白他一眼,“勾搭?我与他可清白得很。”
“哦——”李长凌转头又与贺帆道,“原来她没那个意思。那小子长得挺好,人也聪明,他老子既有钱还有权。”
贺帆好奇道:“谁家公子,还未入朝罢?”
李长凌神秘兮兮道:“猜猜。”
“定国公。”王琰结束这无聊的猜谜游戏。
“定国公?!原是定国公之子……”贺帆仍是诧异,随即叹了一口气,“不过近来那个丑闻,上京的局面怕会大变。”
“消息竟传得这样快,”李长凌很是无奈,“是啊。我们亦被牵连进来了。”
贺帆惊道:“为何?”
李长凌将静心一事大致叙述一番,言明他们此行便是为寻那和尚而来。王琰已不知何时走了神。
“那和尚竟在此?”贺帆爽快道,“你们放心,明日我便着人去寻。只要是我能帮到的地方,尽管说。”
李长凌严色求助,贺帆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此人于年前离京,至今已四月有余,现下极可能已不在扬州。”
忽又止了话头,待小二陆续将菜上齐退下,李长凌才将话题再次引回静心身上。
“他此番来扬州是为人做法事,我们须找到那户人家。”
贺帆不禁面露难色,“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态,每月做法事的人家不少,且并非每位死者都能及时登记在册。扬州这般大,怕是有些难找。”
王琰回神,这才开口道:“请静心做法事的费用可不低,且十分看重名节,法事或许是悄悄办的。这样的人家,应是有记录的。”
贺帆应下,明日便领他二人去架阁库核查。王琰仍是愁眉不展,李长凌知她定是另怀心事。
“怎么了?”
犹豫再三,王琰将纠结之事道出:“若沈明淮亦来了扬州……可会合作?”
李长凌似乎对此事早有思量,言语间含有与他合作之意。
“可心法一事如何能对外人说?”王琰觉得此举不妥。
“有时候过分真诚反倒是一种逼迫。无论是合作还是交友,都应给对方留一定的余地。”
王琰好好将李长凌这话记下了。他有他无法袒露的缘由,我有我不得不守的秘密。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第15章 奸尸
一早,王琰与李长凌赶到州署,上千册书已堆成小丘一般高。这些已是贺帆让人筛过的结果。
王琰看得直愣神,如此之多,要看到何时啊。所幸贺帆拨了些人手来帮忙。未等她回神,李长凌已拿着一册查上了。贺帆留下五人与他们后,马不停蹄地又去处理公案。
王琰放下一册又一册,日光从烈如银镜化作点点碎金,落在案册上。舒筋活络的时候,骨头都嘎吱作响。终在州署闭衙之前,将所有死因不详的几户人家找了出来。
魏家五公子,年仅十五;何家长女,年仅二十有一;古家长孙,年仅八月。
四个月前,记录在册、死因不明的便是这三个人。
一放衙,贺帆便急匆匆回家去了,李长凌还未来得及再邀他一块吃饭,干脆就近到夜市中人流最盛之地应付两口。
李长凌付十文钱买了两碗馄饨,后在王琰旁侧坐下。后侧两个衙役饭时闲谈,语调那是一个抑扬顿挫,故事都听起来有趣极了。
“听说了吗?近来城中奸尸那事儿。”
“早传得沸沸扬扬了,谁不知。据说江都县那帮人,现在都还未抓到那个疯子。”
“还未抓到?真真那叫什么来着,尸……尸……”
“尸位素餐。”
“对对对,尸位素餐。那疯子精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跟开天眼了似的,江都县那帮人次次落空。”
“哪是开天眼?我看八成是衙里有人。这么久抓不着,他们好似不打算管了,总归也没出什么大事。”
“是这个理,石子冈那片,净是孤魂野鬼。这疯子口味独特,现下还没找到喜欢的罢?这里,绝对不正常。”
李长凌忽地坐过去问道:“两位大哥,你们说的可是西郊那个石子冈?”
“是啊,全城不就那一个乱葬岗。”
一个衙役上下打量他,只觉眼熟,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你外乡来的?”
“我?地地道道扬州人。”李长凌旋即说了两句吴语,“不想离乡数月,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二位大哥可知官府上一次抓捕是何时?”
另一个衙役道:“前几日。刚开始抓的时候,整夜守在石子冈上,结果满地的苍蝇,就是不见疯子。现在都是有人报官才去抓,更抓不着了。”
李长凌顺势摇头叹气。
那衙役又道:“今日便有人报官,今晚又要去了罢?”
李长凌谢过,走回拉起王琰,二人直奔西郊而去。
“官府今夜行动,他怎会在?”王琰不解道,“还有,我们为什么要掺和这事?”
“都和尸体相关,说不定有收获呢。”
王琰扯扯嘴角,“羊肉和牛肉还都是肉呢,你怎不吃羊肉?”
李长凌打了个寒颤,“羊肉,这世界上最膻的东西,枉为肉类。”
王琰瞧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个时辰,西郊坟地自是没有人的。那群假模假式的弓手,转了一圈便离开了,竟连他们也未曾发现。散伙后,有一位鬼鬼祟祟地往大伙相背的方向去了。李长凌当下决定折返石子冈。
月抱乌云半遮面,微弱的光照在这片满是坟头的土地上,今夜无风,除去他们的脚步声,连鸟鸣也不曾有。
王琰抓着李长凌的袖子,方才那群弓手在,还未觉有什么,现下就他二人,只觉身上凉飕飕的。
李长凌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莫慌,这世间并无鬼神。”
“那你这剑神怎么说?鬼说不定也存在呢。”
李长凌无声笑起来,“马屁精。放心,师兄我不会丢下你的。”
王琰依旧不敢松开,“其实我不怕鬼魂,他们应当比人讲理多了。很多时候,活人比死人恐怖。那儿!那儿!那儿!”
李长凌顺着王琰指的地方看去。
一名男子正将土铲回坑里,将坟复原,后从竹筐里拿出一捧白色雏菊,放在一旁。
王琰奇道:“他这是在作什么?”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李长凌悄无声息地站到那男子身后,“这位官人。”
那人闻言转身,吓得直坐在地上。李长凌好意将其拉起,问他在做甚。男子支支吾吾地不愿说,瞅准机会便要逃。
王琰一瞬拦在他面前,“你跑什么?”
梦殊急道:“我与二位素不相识,还烦高抬贵手。”
此人背着月光,看不清脸,王琰剜他却瞧得清楚。
“你连人家的坟都挖了,还对尸体做出那种事,真是伤风败俗——”
梦殊以为他们是这个坟主的家人,忙弯腰作揖解释道:“我并未作那种事!挖坟......我是不得已而为,绝没有对这些娘子有任何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