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凌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你在找人。”
察觉到梦殊动作一滞,李长凌紧接着道:“何家长女,你在寻她。”
梦殊脸色大变,李长凌迅速移到他身前,追问:“四个月前,她因何而死?”
“我......不知......”
梦殊脸色越发难看,一个劲儿地想逃离此地。
王琰劝道:“你已寻近一个月了,却无任何线索。就算你将这片挖个遍,也不一定找得到她。我们可以助你找到你要找的人,或许说,临江仙二东家可以。”
“临江仙”三个字一出,梦殊果真神色微动。临江仙作为扬州极负盛名的酒楼,且不说打探消息的能力如何,以东家的财力,什么消息买不到。
李长凌助他将坟再呈原状,“你放心,我们只是想打听一个消息,与何家无关,亦不会牵扯官府。”
王琰给他两日时间考虑,“届时临江仙,与掌柜报名字,他会引你来见我。”
两日后未正,华信风尘仆仆迈入临江仙厅院,身后还不紧不慢跟着两人。
一下船便听岸边的货郎说,临江仙与明月楼是扬州城最好的两座酒楼。沈明淮犹豫片刻,选了前者,打听好位置,直奔此地而来。
三人在靠西侧的一张楠木方桌坐下,跑堂拿着纸笔迎上来,“三位客官,吃些什么?”
“一切从简。”
华信大手一挥,“你家招牌都来一份。”
应冥坐下连喝三杯茶,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奇道:“王娘子?”
沈明淮抬眸望去,王琰正提裙上阶,青丝梳成发辫垂在一侧。
华信亦拎着脖子看去,“不想这么快便遇上了。”又问跑堂:“那是何人?”
跑堂循着三人的视线看去,“是咱掌柜,和二东家。”
沈明淮将微微抬起的眉压下,王琰的身影亦消失在转角,“二东家?”
跑堂点了点头,“大东家不常在扬州,现下是二东家主事。”
便是喝口茶的空档,掌柜又下楼领了一俊美男子再次消失在转角。
“新来的,”张四走到端着案板的跑堂旁,“那是不是象姑馆的梦殊?谁胆敢在临江仙点人,还是掌柜的领着去?”
那跑堂未搭理他,将黄鱼汤羹稳稳放到华信面前。沈明淮修长的手握着青瓷茶杯,徐徐摩挲着杯壁。菜肴陆续上桌,华信与应冥早已望眼欲穿,巴巴地等着沈明淮动筷。
小跑堂端来最后一道菜,就在此时,沈明淮的宽袖恰巧一挥,菜盘掉落碎了一地,人参笋全洒在沈明淮的锦缎宽袍上。
小跑堂一瞬惊惶失色,忙弯腰道歉收拾,付掌柜见状赶来,一口一个“对不住”。
“无——”沈明淮双手悬于桌上,语气轻缓,却放慢了调子,“不知可否见见你们东家。”
付掌柜伏低腰身,“这位公子,咱大东家不在,鄙人是临江仙掌柜——”
华信不容分说,“那便唤你们二东家来。”
“还不去将衣裳拿来!”
付掌柜瞪了那小跑堂一眼,面上仍是笑呵呵的,“店内备有干净衣裳,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先换上。这身衣裳价几钱,小店会照价赔偿。”
沈明淮敛起所有神色,“倘若我一定要见你们二东家呢?”
付掌柜笑道:“二东家此刻正忙。公子有何事,我可代为传达。”
应冥哼道:“忙?怕不是在忙什么不正经的事罢?”
“你!”付掌柜顷刻冷了脸,“来人!将他们请出临江仙,鄙店容不下三尊大佛!”
应冥、华信旋即持剑起身,正要拔剑,只听一声呵斥。
“住手!”
还未踏下最后一阶,端坐的山矾长袍公子转身,一张俊气又熟悉的脸闯入她的视线。王琰先是一怔,心底多少泛起些许欢喜。麦子急忙唤她时,还道是谢昱又着人捣乱来了。
原来是他。笄礼至今,也是有不少时日了。
“沈公子。”
见阶上娘子不惊不喜,亦无更多寒暄。这回惜字如金的人倒成了她。沈明淮的笑意不减,“娘子的脸,看样子是治好了。”
王琰从阶上走下,站定在两步之外,“扬州人杰地灵,公子这不也被吸引来了?”顺着他的视线移到沾满菜汁的袖子上,惨不忍睹。
“莫脏了娘子的手。”
实则王琰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她方要抬臂,那袖摆往后收得可是比谁都快。
第16章 兴师问罪
她顺势将手收于身前掩了掩,语气淡了淡,“鄙店备有新衣,公子可先换上。劳公子将脏衣裳交与我,着人洗净再还与公子。是这小厮招待不周,这顿饭算我请。诸位请继续享用。”
华信瞥了眼王琰,又瞧了眼他家公子。两位主虽笑意满满,却是比生人还要疏上几分。上京那副情浓蜜意的模样,敢情是演给卫王看的。不对,自王娘子笄礼始,准确地说是尹士成拿来那封信,他二人的关系他便摸不透了。
又闻他家主子道:“还劳娘子带路。”
王琰遂引他到一个无人雅间,一人候在门外。不过片刻,沈明淮打开厢门,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防备、疑惑、失望,还有许多她看不清的情绪。正预备接过脏衣,便闻沈明淮复又开口。
“二东家好气派。”
王琰的手再次滞在半空,等着下面的话。
“此等做派若是传回上京,王家该如何。”
王琰不解,旋回头问道:“何等做派又惹得公子不悦?”
“大庭广众之下召——阅美男,不妥罢?”
此番倒是开门见山,不打哑谜了。王琰立马换上一副笑靥,迎上他直勾勾的目光,“我乐意。再说,我的事与公子何干?出了上京,该各自安好才是。”
“这场戏还未唱完,娘子这就不演了?”
王琰身子一僵,“沈公子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明淮步步逼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可以帮你。”
灼热的气息呼在她颈窝上,王琰不敢轻动,衣袖下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但我们需一齐找到静心。”
果真是为了静心。王琰眸色一暗,扯开两步距离,“一起来罢。”
沈明淮将脏衣丢与应冥,大步跟上,来到二楼雅间。那俊美男子果真在内,一旁原还坐着李长凌。
李长凌乐津津道:“我说谁要找阿潆的麻烦呢,原是明淮来了。”随即倒了杯茶,推到沈明淮面前。
原是这头牌与静心有关,且李长凌早已打算与他合作。沈明淮对李长凌揖了一礼,“览之兄。”
梦殊对这位不速之客很是戒备,“这位是?”
李长凌平抚道:“莫紧张,他亦是来帮你的。”
梦殊微微皱眉,“你也想知那和尚的下落?”
沈明淮跟在王琰一侧坐下,“我与他二人交好,若仁兄信得过他们,便可信任沈某。仁兄的条件,不妨说说。”
梦殊不断打量眼前人,与那二位的气场颇不相同,好似……官家人。话语间有股无形的慑力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明明不过弱冠。
他无意掺和什么和尚的事,直言:“若要合作,你们须有百分百的把握。”
王琰旋即举指保证,“我们一定会助你找到何娘子。”
沈明淮偏与她作对似的,“不敢妄言十成把握,但定有九成。”
梦殊再次露出戒备的神色,昨日石子冈相遇,他们便唤了“何娘子”。
“任何消息,只要你想,临江仙都能打听到。”
王琰此言虽带有吹嘘的成分,但她自信定有蛛丝马迹可循。人存于世,纵不求名垂青史,尚似飞鸿踏雪,又怎会毫无踪迹。何况死后,一切皆成定数。
去岁她与李长凌到常州,受到在茶楼酒楼买卖消息的启发,与王桢商议后,亦在临江仙做起了情报交易。只是尚未成熟。
梦殊细想片刻,终是松口答应了。
李长凌再次问道:“你是何时得知她已经去世了?”
“一个月前。”
何郦是象姑馆的常客,每回只找梦殊一人,四个月前却忽然与他断了来往。此后梦殊每到何府寻何郦,皆被女使拒之门外。何郦称病,外客一律不见。
梦殊仍旧不死心,隔几日再去,转瞬过了三个月。一日,梦殊在往何府的路上被一男孩拦住。小童厉声警告梦殊,害死姐姐的人,不配再去何府。
王琰频频蹙眉,只觉整件事都很蹊跷,让人不解。
沈明淮问道:“你们因何断了来往?”
梦殊神色微变,只道那日在象姑馆还好好的,不想却是最后一次见她。
李长凌小声嘀咕道:“该不会是真病?你们也太不注意身体了……”
“胡说!”梦殊一瞬面红耳赤,高声反驳,“她……她身体比我好多了……我都无事!她怎么会……”
王琰只当他羞于启齿,“公子但说无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