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期沉默了一会,大概了解了对方在马术上的造诣,并彻底捏碎了之前心中对于卫淮等人强迫唐墨去到这类场合难堪的幻想。
他仔细寻找着合适的话语,想要委婉拒绝后糊弄着一起去,没想到不远处传来的惊呼声打断了一切。
“啊啊啊啊————”
温知然骑着的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嘶吼着。
为了拍摄的效果,工作人员和教练都在开始录像时离远了些,而就在这缝隙里,马匹失去了控制,疯狂地四处乱撞,试图把身上的人甩下来。
枣红色的身躯高高跃起,不断吞吐着粗重的白气,涎水顺着嘴角流下,尾部的鬃毛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脑袋疯狂扭动,不甘被缰绳套紧,反叛地朝没有阻挡的地方狂奔。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尖叫着四处张望,试图能够吸引来能够拯救这个场面的人。
眼见着那浑身皮毛都亢奋地要竖起来的不正常马匹就要连着人一起越过栏杆,直愣愣地撞向不远处的参天大树。
*
“你必须要去吗。”
唐墨在震天的慌乱情绪洪流中也有一瞬间的恍然,回过头,有一双能够看透她所有情绪的眼睛已经在静静等待。
要去,可是怎么去。
耳边响起庞然大物轻微的吸气
和响鼻声。
她甚至能在精神紧绷时听见自己干涩眼球缓缓转动的声音,手中叠地高高的泡沫纸盒被接过放到了一边,轻柔的问话声再次响起。
“你有把握吗。”
唐墨脑海里无数次,和一条鲜活生命一同站上赛场,在枪声响起后心脏一瞬间暂停,直到马的前蹄完美越过极限的高度,稳稳落地。
有的。
有的。
回过神来时,缰绳已经被握在了手上。
但是有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在马厩并没有配置上马的台阶,而栏杆也全是竖列,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不过幸好她今天穿的很简练,或许也是无意中对应着场景,长筒靴利落地把裤脚收好,要是不在乎形象,粗鲁一点也能随便借点力狼狈一点上去的。
但就在几秒的时间里,她就感觉到腰身笼罩上了陌生的热意,被一股强劲的力托了上去。
她被举起来了。
“抱歉自作主张,”他说,“快去吧。”
“注意安全。”
肌肉记忆让她没有迟疑地顺利跨坐在了正确的位置,踩实了马鞍,“骑士”的头就高高昂了起来,一步就跨出了厩门。
持续加速,在目光焦点中,缩短着和前方即将发生意外的距离。
它的步子越跨越大,更快的步频在设置的障碍物中完全没有被阻挡,每一次跃起都保持着最标准和专业的动作,完美度过。
“停下!!!”唐墨竭力用英语地喊出指令,枣红色马匹在温知然即将被惯性掀起的一瞬间怔愣,总算让身上人稳住了身体。
因为这里的马匹都经过训练,并绝大多数都来自于国外的驯马场,所以日常的指令也都是用简单的英文词汇。
但就是这简单的一个词语,就让不远处也紧紧盯着不敢放松的傅深瞳孔震颤。
“停下!”
“你想被炸死吗!那边还会出现爆炸的!!!”
眼睛里有湿湿的液体流出来,散发出强烈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被飞溅的弹片割伤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迷雾中透出的白光感受到自己还存在的事实。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艰难地往前靠了靠,在硝烟中艰难辨认着。
她快步越过残骸,向这边飞奔,捂住了他正因撕裂而剧痛的胸口,查看了他因坏死已经站不起来的双腿。
“你是c国人吗?”流利的英语在他脑海中昏昏沉沉的映出,但已经无力做出回答。
对方身上有一种并不刺鼻的清新味道,柔顺的发丝像是绸缎,轻轻划过他的脸庞。
他的手臂被摆弄,被放在了那她脆弱的脖颈上。
“还有意识吗?喂!!!”她背过身,试图把自己背上,“你手给我绷紧了!”
傅深听话地用最后的力气去做,但脑海里已经开始走马灯。
未曾谋面的母亲因他的出生难产死去,撒手人寰,但他仍然有一种自己曾在那温暖怀抱和呼唤中生存过的幻觉。
在无限接近死亡的界限中,呼唤父母应该是正常的。
傅深也不例外。
他脱口而出的是“妈妈”。
但更用力的一巴掌把他拍醒,背部本来好像就有骨头断了,这女人这么一打,他竟然活脱脱被痛醒过来。
“我不是你妈,你也没死呢,别给我唱衰,听到没有。”
她哼了一声,声音在不断响起爆炸声的街区,却离他很近很近,能够听的很清晰。
毕竟他们当时的距离就近的可怕。
“坚持住。”
“马上就要到安全区了。”
“你叫什么名字,手上戴的还是百达翡丽,应该有钱付医药费的吧,我等会就直接送你上救护车了?”
......
“这么有钱,救了你得给我至少五百万买命钱才行。”
傅深奄奄一息,身下这具躯壳瘦弱但有力,在危机四伏的场地,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没有力气说话,但箍住对方的手却再也没有放开。
直到被放下,更亮的灯即使闭着眼睛也会照进来,他才迷迷蒙蒙张开眼睛。
傅深咳出了血沫,上气不接下气地拽住了那一条细瘦的手臂,想要竭尽全力把手上对方刚才提过的手表脱下来,却被利落甩开。
“不要你表,赶紧把他推走吧,等会死了。”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
这是一段很奇妙的经历,追究不到,追寻无法。
醒来之后已经是三个月之后,在疗养院的每一天都是刺骨般的恢复,肌肉痉挛是寻常,骨头里迸发的痛苦不断交叠。
对林嫣然产生保护欲,也是那个时候。
不小心被波及,同样事件的受害者林嫣然,也被送进了同样的疗养院,作为邻居安稳地生活着。
傅深总是坐着轮椅,在康复训练时也不吭声,为了保护他的身份,那条街道上所有的受害者都被转移到了这个,明面上是疗养院,实则是势力大本营的地方。
一个个问询是否是导致意外的当事人之一。
林嫣然没有嫌疑,也罕见地聪明,意识到这个伤的最重的,临近瘫痪和失明的家伙有着特殊的身份,主动接近。
傅深当时正值最脆弱和没有依靠的时刻,她的安慰和鼓励自然也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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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竹益辽宝宝的营养液
谢谢空格宝宝的营养液
谢谢鹤懿宝宝的营养液
第92章
他几乎是艰难回忆起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对林嫣然涌起一股保护欲,或许是同为被拯救者,以为可以得到关于那个人更多的信息。
或者是,觉得自己当时狼狈的样子被拯救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即使残疾,即使失明,也想要扮演一个并不弱势的角色,可以通过金钱和权势给别人利益的人。
他脑海中每每涌现出那样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对他伸出援手时,在每每派出人寻找无果后,他的心总是会退而求其次。
把无法倾诉的依恋退而求其次地给到最近的人。
他在移情,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把对那个人的感激转移到林嫣然的身上。
但是这种病态的情感倾泻被心理医师诊断为必要,他无法自制,也无法阻止。
于是就这样一直在潜意识中,把想要给那个人的保护和感激加载到另一个人身上,堪称盲目。
不需要了解林嫣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在乎她在某些事件中扮演着正确又或是错误的角色,只需要无条件地站在她那一边就可以。
因为当时在枪战和爆炸中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闯进来,用自己生命为筹码来保障别人的家伙,绝对不可能出现道德上的错误。
其实傅深算不上是黑恶势力,在家族中是难得讲情讲理的清流,是难得不会暗中伤人的君子。
即使被许多人暗算,差点在那一次意外中失去性命,也都是因为引走主要的火力,来保障街道上的普通人迅速撤离。
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是一定会死的,最好是唯一一个死去的。
所以那个人出乎意料地出现,出乎意料又不计回报的行为和释然又坦荡的说辞,才会在他的心中留下那么深的印象。
于是他始终忘了,林嫣然不是她。
但如果没有她,傅深早就会死在那一场爆炸中。
所以,即使明白是替代品,但也毫不犹豫地接受,毫不犹豫地把最好的,不计回报的,通通献上。
直到重新见到那个特殊到耀眼的身影,听见那道清冽又急切,同样呼唤着受害之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