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砚沉默地看着两人相继离开,墨眸中疲惫与痛色清晰可见。
沈辞月走在园道上,脚步虚浮。
谋划十年。
那么年少时的情意算什么?
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吗?
难怪她被许给五爷时,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原来,一切早有打算。
她心下一片冰凉。
这样的人,是不是太可怕了。
沈辞月进入花厅时,沈喻琳和顾三夫人正低声开解着沈喻敏。
众人见她进来,同时停下了话 头。
沈辞月脸色发白,眼眶微红,让人不忍多问。
她垂眸,轻声问:“姨母,这些图册我能带回学校慢慢看吗?”
沈喻敏心下了然,定是她两个儿子闹起来了。
她起身走近,语气温和:“可以,只是这些册子分量不轻,我让人跟着你一道去。”
沈辞月点头:“好,谢谢姨母。”
顾三夫人向来话多心直,此时也没忍住,顺口说了一句:“怀璟刚回来你就走,他怕是会多想,以为你在躲他呢。”
沈喻琳面上云淡风轻,语气却带了些不耐:“本来就是今天返校,明天要上课,哪来的躲不躲。”说完,话锋一转:“倒是阿瑜,你得好好开导一番才是,方才见着眼都肿了,真叫人心疼。”
顾三夫人见二姐态度有异,便也顺着话说:“那孩子脾气大,我是劝不好,”她朝沈辞月笑着说:“阿月,改天你帮小姨劝劝。”
“我会的,小姨。”沈辞月无心过问发生了什么,只顺从应下。
她特意吃过晚餐,待天色暗下来,才去慈安堂向老太太道别。
“我还以为你不告而别了呢。”老太太打趣道。
“怎么会。”沈辞月嫣然浅笑:“只是和父亲母亲多聊了几句。”
老太太笑着,语气和缓:“好,那快回吧,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奶奶。”她迟疑着开口:“假期前,我周末就不来回跑了。作业实在太多,路上太耽误时间。”
老太太睨着她没说话。
她抬眸,眨了眨眼,试探道:“行吗?”
“行,”老太太点头,压低声音:“我会去看你的。”
沈辞月面露忧色:“太麻烦了,主要路程远了点,我也不放心您。”
“不用担心,”老太太语气笃定:“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你只管忙你自己的事。”
沈辞月情不自禁抱住她,轻声撒娇:“奶奶。”
返校路上,她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反复去想,顾怀砚那句“谋划十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事实却是,她不敢想。
只要起一个念头,立刻就会感到绝望,看不到一点光亮。
她甚至希望,明天一睁眼,就是婚礼当日。
眼一闭,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到那时,不会再去揣测那“十年”背后的意义,也不会再抱有期待。
只有,各自安好。
转眼间已至盛夏。
学校放假后,沈辞月并未回澹园。
一直住在老太太为她购置的房子里,完成俞教授交给她的任务。
放假初,老太太带着人特地过来陪她住了两日。
不问为什么不回澹园,也不问她心情。
走时,将带来的司机与做饭阿姨都留下,才放心地回了澹园。
顾怀璟在那次争执后,仅在园里停留了三四天,便提前返校。
她中途回过几次澹园,试婚服、与长辈沟通婚礼事宜,总能不经意间捕捉到姨母遮掩不及的忧心。
听闻,顾怀砚也不常回澹园,多半是在忙古镇项目。
婚礼前一周。
按规矩,她住进了沈家。
沈喻琳将弟弟的女儿唤来叮嘱:“阿媚,你月姐姐对家里不熟悉,这些天你多照看些。”
阿媚应得爽快:“二姑放心。”
每年也就在春节时能见上一面,彼此并不熟悉,但阿媚热情开朗,让她自在不少。
第18章 大婚 你醉了……
婚礼当日,清晨。
沈家院子里的天井一片明媚。
内院中人影交错,低语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众人陆续离开,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装扮整齐的沈辞月缓缓走到镜前,打量着镜中人。
一身海棠红色中式礼服,宋锦上细密的万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旗袍式剪裁的上衣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水滴领边缘镶嵌着翡翠及珍珠,衬得白皙的脖颈格外修长。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发髻仅用一只白玉雕成的含笑花头簪固定。
听姨母说,这是顾怀砚亲自画了样式,吩咐家里的首饰坊赶制的。
近四个月里,他们没有见过面。
偶尔他发来问候,她也只是简短回复。
十多年的爱意被蓄意压制在心底,没有消散,只是不会再轻易扰乱心绪。
外面忽然起了动静。
随着礼乐声响起,她的心还是不由得一紧。
阿媚推门进来一脸喜色:“来了。”
沈喻琳随后进来,唇角轻扬:“我女儿,真漂亮。”她俯身替沈辞月理了理袖口及裙摆,声音轻柔:“走吧。”
沈辞月应声,挽着母亲的胳膊出了房门。
穿过廊道,遥见那熟悉的身影,立于庭院之中。
顾怀砚一身玄青色中式礼服,身姿挺秀如竹。
他抬眸望向自廊下走来的身影,眉目间惯有的疏淡染上了几分柔和。
沈辞月手执绘制着并蒂莲的缂丝团扇,将面容遮挡,只露出柔和的下颌。
马面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多姿。
沈喻琳引着她,在顾怀砚面前停下。
“怀砚,”沈喻琳声音微颤但依旧清晰:“阿月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顾怀砚深深一礼:“二婶放心。”
沈喻琳将女儿挽在她臂上的手,平稳地递了过去。
他轻轻接过那双微凉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抬眸间,两人隔着微透的扇面,视线相对。
周围的人声与礼乐,在这一刻仿佛被拉远。
他那幽深的墨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柔光。
沈辞月不禁眼眶发酸。
她垂眸转身,向长辈们行礼,然后任他牵着缓缓穿过前庭,在无声的引导下上了车。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热意与声响被隔绝在外。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澹园白墙黛瓦,火红的灯笼高悬大门两侧。
院内红绸绕梁,随风轻摆,让水墨画般的园景生出几分热烈。
沈辞月恍惚又回到了初来的那天。
那时她只觉得庭院深深,满眼陌生与无措。
而此刻,她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顾家人,澹园从今往后便是她的归处。
主厅内,长辈们均已按序入座。
厅门缓缓掩上,沉香气息弥散,无半分声响。
族老唱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两人依着指示行礼,举止从容,没有半分错漏。
直到一声——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向顾怀砚。
这个此刻距离她仅一步之遥的人,是她十余年以来的仰望却又克制埋藏于心底之人。
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情景,哪怕在梦境之中。
俯身相拜,视线垂落的刹那,她不禁潸然泪下。
“礼成——”
她被引往修竹院。
推门进入侧厅,阿媚和院中等候的人迎上来,帮她换下那身华美却沉重的婚服。
负责妆发的人,帮她重新绾了个雅致的发髻,依旧用那枚含笑玉簪固定。
礼服是一身绛红色提花软缎的改良旗袍,色泽端雅,与玉簪交相辉映。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唇边噙着浅笑,眼角隐约的一抹红,也化作胭脂,悄然融入妆容之中。
婚宴以前庭为中心,在主厅、花厅及庭院分区设席。
新人并肩缓行,只在各厅院入口稍作停留。
顾怀砚简短致意,沈辞月微微颔首举杯。
她酒量浅,多半只是示意,直到主厅长辈席,才轻抿了一口。
午宴散得很快。
日头当空,宾客便已陆续告辞。
澹园逐渐归于宁静,只剩未散尽的酒香与微风中轻摆的红绸,印证着这桩喜事。
晚宴除了主桌,仅留下近支代表一席。
席间酒过三巡。
顾延清端着酒杯朝主桌走来。
“我敬二位新人一杯。”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向新娘:“阿月能有个好归宿,我这做长辈的,也算放心了。”
沈辞月弯唇站起身,举着酒杯:“多谢五叔。”
顾怀砚浅笑应和,三人皆一饮而尽。
一旁的沈喻敏见察觉三人间气氛微妙,再看向神情依旧温和的顾怀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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