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这番对话,我才明白,她在马车上为何是那般模样。
她没有夸大,甚至还收敛了几分母亲的刻薄。
母亲待她越是无情刻薄,马车里那只悄悄为我挡去日光的小手,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难怪她会那般小心翼翼,敬畏着我,又想要靠近我。
纵然从前我们并不亲近,可如今在这侯府里,她唯一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
我当着母亲的面直言,我不会抛弃云绮。
这份责任与后果,她不愿承担,我来承担。
可回了书房,我还是让人备了戒尺与消肿药膏,将她叫了过来。
我可以护着她,却不会纵容她。
身世翻转,不是她的错。
可这两年,她性情愈发骄纵跋扈,一生气便肆意欺凌打骂下人,将怒气随意发泄在旁人身上。这是非对错,我须教给她。
她一见戒尺便想逃,我早已示意人将门关上。
我让她念,教她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举起戒尺,第一下,却落在了我自己掌心。
妹不教,兄之过。
要教导她,便理当以身作则,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戒尺真正落在她掌心时,她紧紧咬着唇,却硬是一声不吭。
我懂,那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
她年纪尚小,分不清我这是待她严苛,还是用心良苦。
她像只竖起满身尖刺的小刺猬,赌气说,府里下人本就都轻视她,就算她想欺负人,如今也没资格、没机会了。
她扭过头不肯看我,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泪水落在砖上,也一点点化开了我心底那层素来凉薄的淡漠。
我再问她疼不疼,她仍赌着气,挣扎着要往外跑。
又说反正她也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会真心疼她。她若再不改,我也一样不要她就是了。
也不要她了。
这样的话,竟让我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我第一次正视我的妹妹,正视她心底的脆弱、敏感与缺失。
我看清了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渴望什么。
人向来如此,越是渴慕,便越是惶恐。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复失。
正因为我看透了她全部的心思,便也明白,此刻我再以兄长的身份讲多少道理,都苍白无用。
她此刻需要的,并不是那些。
于是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前。
明知这般举动、这般距离,有违世间规训,我还是任她坐在腿上。
抬手拢住她的肩,托住她的后脑,缓缓将她按在我胸膛。直到她终于发出一声轻闷的哼声,才终于停下,微微叹息。
她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证明,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我给她便是。
——
【日札·九月初十】
这样的距离,应当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我让她抬头抬手,想看看她掌心的伤。她仍在推拒,却已不是先前的抵触,而是掺了依赖与撒娇的意味。
她说不用上药,只让我这样抱着她,多抱一会儿。
知晓她心底所有起伏,我无法不多纵容她。
可她比我想象中更懵懂单纯,竟换了个姿势,紧紧伏在我怀里。
甚至在我想稍稍拉开些距离时,双臂反而缠得更紧。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有些事,并非我意志能全然所控。
她对男女大防,浑然无知。也如一方白纸,对男女情事、分寸界限,全然不懂。
我只能强行收敛心神,刻意避开,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躁动慢慢压下去。
我问起将军府的事,才知她与那位霍将军那短暂一日的大婚,并未圆房。
她的确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
这不是她有错,是我的失度与失职。
她先前说,是听闻附近铺子的栗子糖糕,才路过漱玉楼。
我便让人去厨房,为她做了一份送来。
一听到栗子糖糕,她眼睛倏地亮了。
望过来时,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心欢喜毫无遮掩,看得人唇角不自觉便柔和下来。
她说希望我不要再离京,就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忽然觉得,或许一切本该如此。
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执掌中馈,不擅长在婆媳妯娌间周旋,更应付不来深宅内院的琐碎算计。
她被休回侯府,而我也恰好回京。
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教导她、规正她,改掉那些劣习。
或许,她本就该这样,留在我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
第504章
——
【日札·九月初十】
我在书房为她掌心敷药,这也是我们之间之前从未有过的亲昵。
我能清晰察觉,我对她的态度也有了转变。
若说从前,只存着一份身份使然的责任。此番回京归府后,她的情绪,也在真正牵动着我的心绪。
上药时,我望着她紧蹙的眉,忍着疼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忍不住泛红的眼眶,心也会跟着揪起。
我看着她带泪的眼尾,抚过她手腕间跳动的脉搏。
在心里想,就这一次。
我希望她能改掉那些不好的习性。
再有下一次,我也舍不得了。
舍不得责打她,也舍不得,看她再流露这样的神情。
可我没料到,她离开书房不过半个时辰,再相见时,竟是她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云汐玥在湖边对峙。
我能看得透,这大约是我这位刚认回不久的血缘亲妹,自导自演的一场算计,她与丫鬟一唱一和,要陷害云绮。
我也不相信,我才刚教过我的妹妹是非道理,让她不可随意欺凌旁人。她一出我的书房,便会将人推入湖中。
我拦下动怒欲动手的母亲。
我看着她,想让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只需要她告诉我过程,便会为她澄清真相,护她周全,不会让她平白受委屈。
可她,比我想象中更任性,也更执拗。
她选了一种最极端、也最直白的方式自证。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真的将云汐玥推入了湖里。
以此证明,若方才真是她下手,云汐玥根本来不及抓住岸边枯草。
在她朝云汐玥走去的那一刻,我便已洞悉她的意图,出声唤她。
只是,她没有听。
父亲震怒,要动用家法。
她眼底带着自嘲的嘲讽,望着我说我看到了吧,反正她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她宁愿像现在这样。
旁人只当她不可理喻,唯有我,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委屈、受伤与倔强。
那模样,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拦下了所谓家法,却还是罚了她,禁足藏书阁二楼。
我忽然明白,人之所以能永远游刃有余、处变不惊,不过是因为刨除了所有情感,只凭理智行事。
一旦动了心、生了情,即便理智上做出最妥当的决定,心也会跟着疼。
就像此刻。
理智上,我清楚为何要罚她。
我不愿她养成这般不顾一切、只凭一腔冲动行事的性子。
困境当前,解决之法本有许多,有的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安稳,甚至转劣为优。可有的做法,只会将自己推入更被动的境地。
人的棱角太过锋锐,便容易让自己受伤。若总这般不计后果地肆意行事,纵然一时解气,也只会招来更多敌视,陷自己于危局。
在侯府之内,我可以护着她。可她终究要走出侯府,面对府外形形色色的人。我无法保证,能替她挡下一生所有风雨。
我希望她学会思考,学会权衡,学会周旋。
可情感上,我懂她为何如此。
我明白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做出罚她的决定那一刻,我比谁都心疼。
这不是她的错,是我教导有失。
藏书阁阴冷,我会陪她一起受罚。
——
【日札·九月初十】
深夜,我去了藏书阁。
只见铺好的被褥里,蜷缩着一道小小而单薄的身影,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整个人埋进棉被,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半张,像只不安而缩在窝里的小猫。
我在她身旁坐下,静静看了她许久。
伸手夹了几块新炭,添进炭盆。
没料到窗外风忽然卷进来,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盏烛火。
周遭陷入黑暗的刹那,她却忽然从背后抱住我,带着梦呓般的喃喃,说,“不要离开我,哥哥。”
或许,黑暗能遮去彼此的表情,才能让心底最真实的情绪、那些不敢坦然的妄念,尽数显露。
黑暗里,两人毫无间隙地紧贴,心跳声仿佛缠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