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护士忍不住问了声:“你没事儿吧?”
他瞥了人家一眼,什么也没说,朝病房走去。
郑教授就在病床上,他住的三人病房,今天过年,病房里其余两个病人都被家里接回去了,就剩他一个,跟单人病房也差不多。
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把医生给打了?”
他满脸乐乐呵呵的,跟没事儿人似的,两只眼窝却凹陷下去,瘦脱了相。
乔朗怀疑自己就是个瞎子,怎么之前一直没发现。
眼睛胀得生疼。
郑教授惊奇地张着嘴:“哭了?多少年没见你哭过了。”
在他的记忆里,乔朗还是很小的时候哭过一次,人长得不高,打起架来倒是凶悍异常,被大人拽着后脖领拎开后,明明眼睛都红了,却愣是咬着牙不让泪水掉下来。
那时他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心性坚韧的孩子。
他拍拍病床边年轻人的肩,叹了口气:“别哭,生死有命,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乔朗哑着嗓子问。
“上回。”
“上回是哪一回?”
郑教授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就我感冒住院那回,去做了个检查。”
乔朗一怔,那是……国庆节的事了,距离现在五个月了。
郑教授看出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嗯,我命还算硬,拖了这么久。”
命硬?这叫命硬?
乔朗真想扒开老头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用海绵填充的,他有一股无着的怒气,在他胸腹中横冲直撞,不知往哪儿发泄。
怪老头吗?怪医院里的医生吗?还是怪老天,怪这该死的命运?
怪来怪去,最后发现,他怪的只有他自己。
他太集中于自己的事情,毕业论文,工作实习,还有他对书湘的坏心思,这些占据了他大半部分的心神,以至于令他忽略了那些最显而易见的事,老头的暴瘦、他最近的情绪反常、对撮合他和书湘的热衷,还有他那一排排药瓶。
他说那是维生素保健品,他居然也信了?
他的脑子是被狗吃了么?
但凡是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那也……
那也毫无用处。
世事无常,生死有命。
早一天知道,不过是早一天担惊受怕,死亡面前,人力如蝼蚁。
乔朗突然觉得很无力,人活在世上,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问郑教授:“您不是常说我是您孙子么,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头笑着揶揄:“哪有人上赶着当孙子的?”
他比谁都固执:“我就是您孙子。”
“行,”郑教授笑,不跟他客气,张嘴就喊,“孙子。”
“我帮您转院,我们去大医院看看。”
“这里就是最大的三甲医院。”
“我们去北京。”
郑教授笑而不语,只是看着他。
乔朗狠狠地抹了把眼睛,别开脸:“别这么看我。”
郑教授犹疑:“小朗,医生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吧?”
“一群庸医。”
“你这话说的,自己生病,怪人医生头上干吗?”
乔朗突然又求他:“老师,我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吧,兴许是检查结果出错了。”
老头的回答令他绝望。
“你以为我没去过吗?”
他潇洒地一摆手:“不治了,不想插满管子毫无尊严地死在医院里,回家吧,我想回家,阳台上还养了几盆花,几天没浇了。”
乔朗拗不过他,借了辆轮椅,办了出院手续。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让他回来吃团年饭,他说了郑教授患癌的事,母亲一个劲儿那头喊“天呐天呐”,好人不长命。
她和乔玥很快带着做好的饭菜赶过来,这一年的年夜饭,大家是哭着吃完的,乔玥捧着饭碗,不敢哭太大声,将哭声都憋在嗓子眼里,像小动物一样地呜咽,郑教授还有闲心打趣她,你这碗饭特别咸吧。
她哇地一声,再也忍不住,扯开嗓门儿大哭。
郑教授赶紧埋头扒饭,不敢逗她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舞蹈演员们穿得花团锦簇,中间的歌手唱着那句耳熟能详的歌词: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出,我送你三百六十五个祝福。
没有三百六十五日了,连六十五日会不会有都不知道。
歌唱的再好,小品再热闹,也没有人去听去看,小小的两居室被悲伤笼罩着。
饭后,乔母收拾完碗筷和卫生,怕太晚回去了不安全,带着乔玥先回家去守岁。
乔朗留在郑教授家过夜。
老头戴上老花镜,将家里的存折房产证都拿出来,一字排开在茶几上。
他清贫了一辈子,资产并不算丰盈,一套房子,留给乔朗,存款有六十来万,分作三部分,一部分捐给他一直在资助的山村失学儿童,一部分捐给野生动物救助组织,另一部分,也留给他。
乔朗不乐意听这些,跟交代后事似的。
他想起身,却被郑教授按住。
“坐着,我知道你一身傲骨,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但你听着,这钱也有你的一部分,当初你们家赔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存在里头了。”
乔朗皱眉:“可那是……”
害死您夫人的补偿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