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没说出口,他不敢说,郑夫人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不说,郑教授也猜到了,摇摇头,眼神有些许哀戚:“都是命,孩子,你懂么?都是命,我还记得出事那天,你师娘她心血来潮,突然很想吃宜兴路上一家糕饼行的桂花糕,打电话给我说,她晚点回来,让我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先解冻,回来包饺子吃,我问,要不要去接她,她说不用。”
说到这里,老头笑了笑,双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两下,似乎是想形容出那糕点的形状。
“你吃过么,那家的桂花糕做的很好吃,尤其是刚出炉的,桂花味很足,不会太甜,口感又软糯,我和她都好这一口。”
乔朗摇头:“没吃过。”
老头噢了一声:“那可惜了。”
这句话之后是半晌的沉默,老头精神不太行了,经常话说到一半,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乔朗并不提醒,直到他自己想起来,继续说:“她去买糕点,就走了另外一条路,就遇上了你爸爸,后来,唉……”
老头叹了口气。
“所以这就是命,什么叫命?无可奈何叫作命,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今天似乎很喜欢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活到郑教授这个岁数上,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天底下,多的是让人没有办法的事,记得某运动品牌有个广告,其中有句广告词,是这样说的:人生,无限可能。
其实不是,应该是人生处处无可奈何才对。
乔朗哑声:“那也不意味着我们能获得原谅。”
郑教授笑:“什么我们?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他犯下的孽不可能继承到你头上,老话说:祸不及妻儿,就是这个道理。”
他摸了摸乔朗的头,这个动作自他成年后,他就很少做了,可今晚不知为什么,他很想这样做一做。
“你的十字架背负得太久了,是时候放下了,你知道的,老师从来没有怪过你。”
乔朗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发胀。
他别过头,不想让老头看见他的表情。
郑教授又劝他:“把钱拿着,去还给湘丫头,那是个好姑娘,可别错过了,你要到我这岁数才知道,人这一辈子,看着很长,实则很短,一忽儿就过去了,所以该抓住的就得趁早抓住,别等着失去了才反悔。”
他长叹一声:“人生无常啊。”
当夜,乔朗宿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他失眠了,两眼直直地瞪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因此当房中的郑教授发出呻.吟声时,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进房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郑教授疼痛发作的样子,从此永生不能忘。
他疼得在床上打滚,掉到地板上后,又继续滚,冷汗将睡衣都给浸透了,那模样真的不像个人了,像围栏中的一头困兽,而且他腹部浮肿得厉害,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坑儿,半天起不来。
世上怎么会有癌症这么折磨人的病?
乔朗按照医生教的,给他打了针吗啡,他渐渐睡了过去。
他将老头抱起来,放在床上,又给他换了身干净清爽的睡衣,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月光从窗子里幽幽地照进来,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爆竹,庆贺新年的开始。
高大的青年站在满室寂静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51章 🔒蓝鹇
书湘的钱还了, 利息没多少,加起来一共二十来万,同时她也从乔朗这里知道了郑教授得肝癌的事。
她难过得厉害,因为她真心把郑教授当朋友, 一个能和她打牌、聊天、说心事的好朋友, 她对郑教授的喜欢连她亲妈都比不上, 可这样一个和蔼风趣的老爷爷, 竟然在世的日子不剩多少了。
乔朗带她去郑教授家探望的那一天,她扯着嗓门儿哇地一声哭开了。
郑教授头疼地紧, 他天性乐观,喜欢欢笑多于眼泪,患癌的消息传出去后,同事、邻居、学校里的领导,天天都有人上门, 见了他就一副要哭不哭的脸,劝他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 精神愉悦最重要。
眼看书湘这个开心果都成苦瓜脸了, 老头心里很郁闷,私底下找到乔朗说, 让他下次别带书湘来了, 不然回回见了他都要哭, 挺俊俏一姑娘,哭得眼睛肿成核桃仁儿, 他看着也心疼。
书湘与他想的刚好相反。
她不想上课了, 想天天来陪郑教授, 又问乔朗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她来帮他实现,一会儿又说要不他们去旅游,郑教授想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她头脑风暴起来,一分钟三个主意,一心一意地要替郑教授实现愿望。
乔朗要不打断她,她还能说更多。
他首先一票否决她的提议:“出去玩儿就算了,他现在这身体折腾不起。”
接着又教育她:“你好好上课,这些不用你管,有我。”
一中高三部正月初八就开始补课了,六月份就是高考,书湘的时间紧迫,他不希望她又落榜一次。
然而还真给她料对了,老头确实有个地方要去。
他想最后再爬一次小苍山。
时间恰好选在高一高二部开学那天,高三刚考完周考,有一天的假期,因此书湘也跟着一起来了。
乔朗第一次带她爬山,担心她体力不行,或是嫌累发脾气,然而那天她却异常乖巧,跟在他身后即使满头大汗也不喊累,连包都不用他帮忙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