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了。”
“明天你还有的忙呢, 睡不着也要睡,养足精神。”
乔朗摇头:“您去睡吧,我不会守太久,后半夜叔公来替。”
“哦?他答应的?”
“嗯。”
“那就行。”
乔母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今天帮着做饭上菜, 也忙了一天,她走上前,帮儿子拢了拢衣襟,心疼地叮嘱:“把衣服穿严实点, 夜里寒气重, 别着凉了。”
“知道。”
母亲走了。
乔朗在碗里添了点香油,让火苗燃得旺一点, 接着他清点了剩下的香烟。
翻开人情簿子察看, 来吃席的都是附近几个乡里的人, 跟郑家就算有亲,也是远亲, 写礼钱最多写个一二百, 还有几个来吃白饭的帮闲懒汉, 不仅一毛钱不出,还要蹭饭蹭烟,他买的烟算好烟,是芙蓉王,一条245,再加上请道士、租棚子、请人抬棺花费的支出,这点礼钱实在抵不上,郑教授家里人给他的经费也不够,到时还得从他留下来的钱里贴一点儿。
这些数字在他脑袋里飞速旋转,很快他就算好了相应的支出费用。
地上堆着几个破枕头,里面的棉絮都绽了出来,是给别人作揖时垫膝盖的。
乔朗跪在上面,在香烛上引燃一沓纸钱,就那么拿着,待火苗快咬上手指时,才扔进火盆里。
堂屋的灯不算亮,粉白的墙壁被映出一片火光。
他抬头时,眼神恰好与棺材上郑教授的遗照撞上,照片里的老头比他去世前要胖一点,面庞丰润,嘴角含着浅笑,十分慈祥。
这让他一下就想起了初见郑教授时的场景。
那时唐志军等人找到四合院砸东西抢东西,他扑上去咬人,结果被拽着后脖领扯开,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是郑教授扶住了他。
他一扭头,就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吧?”
乔朗还记得自己当时甩开了他,因为那时的郑教授在他眼里,跟唐志军是一伙儿的,是冲进他家、欺凌女流弱小的强盗。
那之后的很多天,他都将老头当成敌人,动不动就要甩脸色给他看。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叫他老师的呢?
好像是他第一次带他去爬小苍山的那一天。
仿佛又回到那时候了,两鬓斑白的老头抚着他的头顶,笑眯眯地问:“小朗啊,你是愿意前面走难走的路,后面走容易的路,还是先把容易的路走了,再去克服难走的路?”
他说他不知道。
郑教授说,不要紧,你还要一辈子的时间去解答。
可是,他还是不知道。
乔朗哑着嗓,喃喃自语:“老师,我还是不知道。”
寂静的堂屋里,除了风声,没有人回答他,郑教授躺在零下二十度的冰棺里,早已魂归九天,去与他夫人团聚了。
生与死,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
书湘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乔朗跪在破枕席上,与黑白遗照里的郑教授对视着,滚烫的眼泪石灰水一样地流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像要砸出一个深坑。
他颤声喊:“老师……”
白天他要与吊唁的、道士、礼乐队、还有村里形形色色的人周旋来往,给人递烟、招呼人停车、放鞭炮,学校领导送来挽联挽幛,他要去招待致谢,还要给新到的棺材擦灰、上漆。
所有的事都堆到他肩上,他不见慌乱,一件件地处理妥当,面上也没有哀伤,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流。
村里的人都在议论,说就算是承办了很多丧葬事务的老人都没他这么得心应手,一点岔子都不出,该有的礼节都有,处处都很周到。
乡下人夸人不讲究虚头巴脑,往往看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干实事,大家都说他年纪不大,倒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好青年。
还以为他真的有那么坚强,没想到他会在这深夜无人的堂屋里一个人偷偷地哭,那一声带着哭腔的颤音可把书湘心疼坏了。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扑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乔朗脊背一僵。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也许并没有那么久,只有一瞬间,只是对于乔朗来说,那是很漫长的一瞬间。
他转身将书湘拉下来,问她:“怎么不睡觉?”
她揉揉鼻子:“睡不着。”
“认床?”
“不是,就是睡不着。”
她跪在他旁边,拿起一沓纸钱,扔进火盆里,刚要熄灭的余烬顿时死灰复燃,火光又亮了起来。
书湘侧过半边脸,眼瞳里有两束火苗在跳跃。
那一刻,乔朗觉得她美丽得惊人,像志怪小说里的山野女妖。
“我陪你一起守夜。”
乔朗喉头干涩,半天才问出来一句:“不困吗?”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困。”
“困了就去睡觉。”
“好。”
见她穿得单薄,乔朗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还在二月里,天气尚未回暖,堂屋的门又大敞着,风灌进来,特别的冷。
书湘接过去披在自己身上,他的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盖住了大腿。
一起守到凌晨三点,期间书湘数次打瞌睡,乔朗让她回去睡觉,她也不回,摇晃脑袋清醒一下,继续陪他。
直到郑叔公睡醒了过来替人,他们才起身回房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