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上锁的秘密百宝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孩子爱吃的小零食，她会用这些零食来引诱我跟她一起睡觉。
在家时我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吃零食，父亲对我的饮食管控很严厉，只有当他把我送去姑姑家时，我才能遇上这样的美事。
嘴馋的我被零食勾引得动了心，跟随祖母走进她那个阴暗不透气的卧室，和她一起睡在床上。
她会将我紧紧地拥进怀里，干瘪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对我灌输父亲的一些坏话。
那么小的我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这些话在她活着的几年里，一直反反复复地说给我听，我就算听不懂也形成了刻板记忆。
上高中后我学了鲁迅的《祝福》，才知道像我祖母这样的人有一个别称，叫祥林嫂。
她说的那些话我至今都还记得。
她告诉我，我的母亲是狐狸精转的世，她将我父亲勾得五迷三道，人伦礼仪忘得一干二净，我还在母亲肚子里时，父亲就不想要我，甚至要带母亲去医院打掉我，是我祖母拦住了他，这才有我的降生。
我出生时是个早产儿。
据我祖母说，只有一手掌来宽，她说这都是父亲的错，因为他在我母亲孕期时不给她吃太多，以免日后胎儿太大导致难产。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母亲很健康，而我很虚弱，刚出生时甚至还要住暖箱，是靠着祖母诚心求来的一张长生符，我才平安长到这么大。
这些话的意思是后来长大了才明白的，最初听到时，我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孩，眼里只有零食。
不过祖母也不算是白说，她这番话我虽然听不懂，但给我植入了一个模糊的信念，那就是我的父亲不爱我。
时至今日，这个信念还坚定又深远地影响着我，这种影响预计会贯彻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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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父亲，看他是否如祖母所说，真的厌恶我。
调查的结果是惊人的。
我震惊地发现，父亲几乎从未对我笑过，如果他本身就是个不爱笑的男人倒也罢了，可他会对着母亲笑，会对着谢濛笑。
谢濛是我姨母的女儿，我的表妹，只小我半岁。
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就在上下楼，因此从小一起长大，我和谢濛曾经也是亲密的玩伴，但直到上初中之前，我一直在心底阴暗地妒忌着她。
谢濛是那种招人喜爱的女孩儿。
她长得没有我一半好看，但她自信、爽朗、大方，嘴很甜，笑容很真诚，常常给周围的人带去欢乐。
每年的圣诞聚会上，只要有谢濛在，那气氛一定不会冷场，她会表演她拿手的魔术，或者说上几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但大人们往往会被她逗得捧腹大笑。
她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从容地穿梭在大人们的世界，接受他们对她的夸赞和喜爱。
而我只能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嫉妒又羡慕地看着这一切。
我父亲很喜欢谢濛，他会带着谢濛去小苍山观鸟，会带她去河滩钓鱼，甚至允许她进他的书房，给她看他拍的照片。
谢濛从来不怕我父亲，他们像朋友一样亲切友好地相处着，惹得我姨父常常为此吃醋。
我既羡慕谢濛，又有点不理解她。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害怕父亲？她会在父亲面前撒娇，甚至恶作剧，有时她会故意伸出腿绊我父亲，被抓到了就调皮地笑一笑，这些都是我从来不敢在父亲面前做的。
我害怕这个男人。
在我童年时，他对我施行的是一种军事化管理，他很少与我交流，只会命令，这种命令往往是不容辩驳的，一旦他发布指令，我就得快快行动，不然我将会受到面壁的惩罚。
我也曾思考过，父亲喜欢谢濛而不喜欢我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不会像谢濛那样对他撒娇。
为了博得父亲的喜爱，我曾做过一件无比丢人的蠢事，那就是学着谢濛的样子，摇着他的胳膊嘟嘴撒娇。
那天父亲看我的表情我一辈子都记得，他的眼神里写满惊愕、不可置信，以及浓浓的嫌恶。
当时谢濛也在场，她捂着嘴扑哧一声笑出来。
恼羞成怒的我将桌上一枚镇纸砸了过去，即使父亲反应很快推开了谢濛，但她的头还是被砸破了一个口子。
谢濛呆了几秒就扯开嗓门大哭起来。
她尖锐的哭声将隔壁房间的姨父姨母和我母亲引了过来，姨父抱起谢濛就要去医院，而我父亲怒容满面，扬起手准备扇我耳光。
但他这耳光没能打下去，因为他被姨母厉声喝止住了，而我母亲拦在我前面瞪着他，不允许他动我一根手指头。
我父亲是一个公认的冷酷男人，他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身上的气场越来越强，不只是我，很多人在他面前常常大气也不敢喘，但所有的人里只有一个特例，那就是我的母亲。
父亲在母亲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不一样的，这种转变很明显。
对着母亲时，凝聚在他周围的那种冷酷气场完全消散了，他变成了一个温和的男人，跟母亲说话时，他总是轻声细语的，像生怕吓着她。
除去谢濛，只有母亲才有胆量对他发脾气，谢濛尚且还有所顾忌，母亲却能无法无天，不管她如何不占理，父亲从不跟她生气。
有母亲的保护，姨母的阻拦，那日我幸运地没有遭到父亲的责打，但我从此更怕他，一段时间都躲着他走，也更依赖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