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我很喜欢我的母亲。
她是一个无忧无虑、像少女一样天真烂漫的女人,她很有趣,喜欢玩乐,只有她敢跟父亲唱反调。
当父亲跟谢濛钓鱼时,她会带着我去下河摸螺蛳,我们玩过很多游戏,捉迷藏、翻花绳、跳房子……
当赢了我时,母亲会跳起来大声欢呼,当她输给我,她会不开心,会去找父亲求安慰,我有时会觉得她比我更像个孩子。
我们还拥有许多父亲不知道的小秘密。
比如当我不小心摔碎父亲的镜头时,她会将碎片悄悄踢进书架下方,当父亲问起时,我们一致摇头说不知道。
她也有不想让父亲知道的事,比如她背着父亲点了垃圾食品,她就会让我保密,还要拉着我一起吃,这样我就是她的同谋,绝无背叛她的可能性。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妙趣横生、富有童心的人。
在我六七岁时,我最喜欢她,即使祖母一直说她是狐狸精,但那时候的我又怎么会知道狐狸精是什么意思呢?
我只觉得她像我的一个小伙伴,谢濛有父亲,我也不差,我有母亲。
但我的这个小伙伴记性不太好。
她有时会认不出我是谁,甚至连前一天我们干的事都忘记,直到后来长大些了,我才从大人嘴里知道,我母亲生了一种奇怪的病。
这种病就像在她脑袋里放了一块橡皮擦,她的记忆就像学校黑板上的知识,过不了夜,只用一晚上,就会被擦得一干二净。
我父亲总会在每个清晨到来时,先她一步醒来,告诉母亲他是她的丈夫,我是她的儿子,我们都爱她,所以待会儿走出去,不要害怕,这里是她的家。
这样的话他每天都要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但偶尔也有例外,比如母亲醒来得格外早,父亲没来得及告诉她,每当这时候,就轮到我来告诉母亲,我是谁,她在哪儿,让她不要害怕。
-
我对母亲的喜欢与保护就在这几年,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逐渐厌烦起她。
因为我长大了,已经不再需要玩伴,可她依然是过去那副长不大的样子,我需要一个成熟、理智、有母亲样子的母亲。
她不是。
我母亲的心性与她的年龄是极不匹配的,因此导致她常常当街做出一些令我颜面尽失的事。
你能想象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还会像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捧脸尖叫吗?
每当她这样做时,我总会神经质地观察四周,生怕被人注意到。
不管我的动作有多么小心,父亲都能捕捉到,然后我会对上一双阴冷锐利的眼睛。
要不是还有理智在支撑着我,我一定吓得扭头就跑。
那时我常常在心底埋怨父亲,他不觉得妻子丢脸算了,为什么要强迫别人的想法与他相同?
我当时只是个自尊心逐渐建立起来的孩子,我这样想很正常,父亲也许早已经习惯妻子这副模样了,他不该要求我与他同样淡定,我做不到。
矛盾的爆发是在我读六年级那年。
那时我在学校已经成了引人瞩目的存在,我是班上最高的孩子,长得不错,成绩名列前茅,还是少先队员,每周一的升旗手。
老师同学们都喜欢我,让我当班长,还有不少女生写情书给我。
我也在偷偷关注着一个女孩,那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她的皮肤很白,总喜欢扎一个马尾辫,就坐在我前桌,上课时,那马尾就在我眼前荡来荡去,让我很想摸一摸。
我确定她对我也有好感,因为她在跟别人聊天说笑时,总是会不自觉朝我这里看。
但她从来没有给我写过情书。
我对文娱委员的迷恋终结于某一天放学后,我母亲来学校接我。
我曾经激烈地向父亲抗争过,不许她来学校找我。
父亲同意了,与此同时他也不再来接我,因此我从三年级起就独自一人上下学,来回路程一共是五公里,路上要经过两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而低我一年级的谢濛直到小学毕业都是姨父开车接送。
姨父曾提出让我一起搭乘他的车,反正他送一个孩子是送,送两个孩子也是送,但遭到了父亲的严词拒绝。
他说不要家长接送是我亲口提出来的,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他竟然如此不讲道理,我憋着一口硬气,愣是风里来雨里去地走路上了三年学,他果然一次也没来接送过我。
这让当时的我越发确定,父亲不爱我,兴许他就盼望着马路上的车将我撞死。
架不住我运气好,平安活到了现在。
母亲的出现让我惊讶不已,她穿得花枝招展,手指甲盖上涂着鲜艳的指甲油,在一众中老年家长中格外醒目,也格外令我蒙羞。
我本想装作不认识她,悄悄溜走,可她看见我了,并且做出了一件更令我无地自容的事。
她跳起来朝我挥手,并用手圈成喇叭状,大声呼唤我的小名。
“小——地——瓜!”
从七岁起我就不再让母亲这么叫我,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她,我叫乔巍,不要叫我小地瓜。
可没什么用,她总是前一天答应得好好的,到了第二天又忘记,弄得我心烦气躁。
有时候真想大声吼她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她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我不求她多温柔多爱我,她只要像个正常人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