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连这个都做不到。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朝我投来,吃惊、讥嘲、好笑等种种情绪通过他们的表情呈现出来,我羞耻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有同班同学路过,他们肆无忌惮地嗤笑着,原来班长的妈妈是精神病,那个漂亮的文娱委员也列于其中,和其他人一起笑话我。
我脸色赤红,攥紧拳头,想大声吼回去,不是!
那时我不知道我是更想否认我母亲的身份,还是否认她是个精神病。
也许二者皆有。
我那天真如稚子的母亲不知道她儿子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还在一个劲儿地喊着小地瓜小地瓜。
暴怒中的我终于将她一把推倒,气急败坏地吼:“不要这么叫我!你这个傻瓜!”
我母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
然后,她哭了。
而这一幕全部落进急匆匆赶来的我父亲眼里。
他为了追上母亲,左脚的鞋都跑掉了,他原本是跑着来的,可不知为什么,看见校门口这一幕,他渐渐放缓了脚步,焦急的神情也全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酷的神情。
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能那么冷,像极地的风,能将人的血液都冻住。
父亲就这样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他不眨眼,也不转移视线,就那么盯着我,像草原上捕猎的美洲狮,我是被他盯住的猎物。
他那强大的气场迫得别人纷纷朝两边退,给他让出一条小道。
我知道我该跑了,等待我的很有可能是一巴掌,但我的双腿却像灌了水泥一样地动不了。
我哭了,眼泪鼻涕流进嘴巴里,一点都没有少先队员应有的样子,父亲在我眼中那样高大,他用一根指头就能碾死我。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打我。
他也没有骂我,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是将地上的母亲扶了起来,然后他们转身离开,我父亲还光着一只脚,母亲哭个不停,他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家,在学校附近游荡,饿得饥肠辘辘,是唐阿姨将我领回去的。
她是我的干妈,也是我和谢濛的幼儿园老师,我很喜欢她,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为什么她不是我的妈妈。
她满足我对母亲的一切幻想,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最重要的一点,她是个正常人,她不会让自己儿子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唐阿姨带我回去后,给我做了碗蛋炒饭,我边吃边哭,就着眼泪下饭。
吃完饭,她将碗筷收拾干净,然后拿出纸和笔,坐在我面前,一改往日的温柔,变得严厉又古板,对我说:“你伤了你妈妈的心,现在给她写一篇五百字的检讨,写不完不许睡觉。”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我居然在唐阿姨脸上看见了我父亲的影子。
蛮横、固执、不讲道理。
我起初并不配合,还跟她唱反调,但我很快发现,看上去温温和和的唐阿姨并没有那么好说话,她是来真的,不写完就不准睡觉。
她和我一起熬到后半夜,用她那两只眼睛猫头鹰一样地盯着我,一旦发现我有闭眼的苗头,就会叫醒我。
在这样的酷刑下,最终,我屈服了。
我含泪写下了给母亲的一封道歉信,尽管这不是出自我的真心,令我觉得屈辱。
后来这封沾满我眼泪的信并没有送进我母亲的手里,而是由父亲看过后,就被他随手撕了,然后他和我来了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
他说的第一句话至今留存在我的脑海里。
那时他紧盯着我的双眼,极缓慢极低沉地开口:“如果你不是你母亲生的……”
这句话并未说完,但该有的意思都传达出来了。
如果我不是母亲生的,他会怎么样呢?兴许会当场打死我,他甚至都不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就好像他内心从没认同我是他的儿子。
我对父亲充满了畏惧,连头发丝都在颤栗。
这场对话中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全程头都没敢抬,只听父亲宣判了对我的处置措施。
等到小学毕业,这个暑假过完,他就会送我去私立学校念书,这所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所有学生强制性住校,每个月只有一次放假回家的机会,以后无论是月假还是寒暑假,我一律都去姑姑家过,他会带着母亲出国旅行。
这就是父亲对我的惩罚。
既然我以母亲为耻,那么他干脆斩断母亲和我的关系,她被父亲带去陌生的国度,很快就会忘记她的小地瓜,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十二岁的我就这么被父亲遗弃了,只因为我不肯让母亲叫我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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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我按照父亲的安排上了那所私立学校。
开学第一天,帮我处理完报名和寝室的相关事宜后,他就带着母亲登上了去伦敦的飞机。
此后数年,他一直和母亲环球旅行,除了每年我的生日和圣诞节寄回来几张明信片,我和他几乎毫无交流。
一向疼爱我的姨母在我骂了她妹妹是傻瓜之后,也不太欢迎我了,所有人似乎都在责怪我,就连谢濛也说我这次做得很过分,她要和我绝交。
绝交就绝交,我才不想和她这个马屁精做朋友。
姑姑家成了我放假时唯一的去处,我住进了祖母的房间,她在我读二年级时就去世了,至死都没能原谅我父亲,甚至在死前留下遗言,不准父亲出席她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