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太小,但我记得父亲是去了的,带着母亲一起去的。
姑姑为此发了很大一通火,因为他来都算了,还将祖母生前最讨厌的女人带了过来,这是对亡者的大不敬。
姑姑将父亲和母亲赶出了葬礼,但父亲还是远远地磕了几个头才走,我被留在葬礼上,跟着我的表哥表妹一起给前来吊唁的人磕头还礼。
我躺在祖母生前躺过的床上,忽然无比思念起这个老太太,怀念她那个挂锁的百宝箱,还有里面装着的花花绿绿的小零食,都是我表哥表妹馋的不得了的,但她只留给我吃。
除了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世界上还有谁会这么爱我呢?
没有了。
我蒙着被子哭到后半夜。
在姑姑家的借住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我和表哥欧阳桀互相看不惯,他骂我是乞丐,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把我扔到他家来讨饭。
我因为这些话和他打了很多次架,每次都是他赢,没办法,他大我好几岁。
姑姑每次都会帮我骂他,但姑父的态度就比较暧昧,表妹欧阳雪更是个讨厌鬼,除了告状和煽风点火什么也不会。
我感受到了这个家对我的不欢迎,从此以后再也没来过了。
姑姑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我要么不接,要么恶语相向,她拿我没办法,只能每周来宿舍给我送点水果,再把脏衣服带回家去洗。
我彻底成了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家里的房子早在父亲出国时就卖了,好在每个月他都会给我打一笔丰厚的零花钱,这样一来,每到假期我就有了可供选择的去处。
比如网吧通宵、酒店开房、朋友家借宿。
要是这三个地方我都不想去的话,我会在大街上游荡到半夜,然后随便找个24小时书店窝着。
初中到高中的这六年我几乎就是这么过来的,因为父亲的慷慨,我成了同龄人中拥有最多零花钱的人,我出手阔绰,动辄就是请客,因此吸引了一大帮狐朋狗友。
这期间也谈过七八任女朋友,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文娱委员。
她初中在九中就读,和我所在的学校只隔了一条街,我追上她花了大半年,但甩她只用了一星期。
真正在一起了发现她也不过如此,总是像林黛玉一样哭哭啼啼,惹人厌烦。
后来听说她中考失利,好像去了某所混乱的职中,不太清楚,我对她的事情不感兴趣,因为那时我的注意力被高中部一个学声乐的女生吸引,据说她是那一届的校花。
高二时我遇到一位影响我毕生的女士,她姓彭,教语文,是我当时的班主任。
彭老师大概四十来岁,一头浓密的小卷发,她性格一丝不苟,极为较真,一看就是学生最讨厌的那种欧巴桑。
升学第一天,她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因为我公开和她在教室唱反调,此后我成了这位女士的眼中钉。
从前我打架逃课、外宿不归,从来没有老师管过,他们都知道高中部的乔巍无父无母,天不管地不管,是学校第一号刺头儿,最好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位彭女士偏偏不闭眼,我不知多少次被她杀到网吧揪回去,后来她不知怎么发现我有写作天赋,开始搜罗各种名人著作送给我。
但这些书我基本上都看过,那些在外游荡的夜晚,我除了去书店看书打发时间还能干什么呢?
她逼着我写文章,帮我报名比赛,经过初赛、复赛一轮轮的筛选,我胡乱写的一部微小说还真的进入了决赛,最后摘下那一届的原创小说比赛金奖。
后来这篇七万字的小说扩写至十五万字,又在国内斩获另外一个奖项,并引起出版社的青睐且顺利出版。
我在全国高中生中名声大噪,并被成功保送至某重点大学,避免了读一所末流大学的命运,我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逆转。
上大学时,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是新闻系知名的才女,并且在学院辩论队中担任首席,一张嘴舌灿莲花,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
而我恰好是文学院的一辩,外号独孤求败。
我俩在多次打擂台中逐渐产生了一种英雄惜英雄的革命友情,这种友情后来又升华为爱情,只不过中途因为我的脚踩三条船,这段本该开花结果的爱情折戟沉沙,被迫中止。
和她的分手并不妨碍我继续与其他女生发展关系,我继承了父亲的高个头,母亲的好相貌,称得上仪表堂堂,风流倜傥。
那时学校追求我的人不在少数,因此我的整个大学四年都过得比较放荡,究竟伤过多少女孩儿的心,我已数不清了,但其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个广播电视学专业的女生。
神通广大的她不知从哪儿弄来我父亲的私人号码,并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针对我的花心滥情向父亲哭诉了一个多钟头。
这个女生的创造性举动唯一产生的结果,就是一向对我不闻不问的父亲终于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他隔着电话线在大洋彼岸教育我,长情是性格问题,专一是人品问题,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可以不长情,但不能不专一,我可以游戏人间,但不能做一个品格低劣的人。
他说的话引燃了我隐忍多年的仇恨。
我对着电话破口大骂,你算哪门子的父亲?轮得到你管教老子?你要教怎么不早点教?这么多年对我不管不顾,现在想充老大了?没门儿!我告诉你没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