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摔了手机,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我觉得我的心也就跟这手机屏一样,早就碎成渣了,这些年我将碎片一片片地拼拢、粘合,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可上面的裂痕依然存在,它日复一日地提醒着我,我是一个被父亲抛弃的、没人爱的孩子。
这是我跟父亲的最后一次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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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我成了一名作家,并陆续写了几本畅销书,我不再依靠父亲给我寄生活费,靠我自己挣的稿费和版权费就足以过得很好。
三十岁的我不再流连花丛,开始渴望一段长期、稳定的感情关系。
这时我的妻子走入了我的视野。
那时她在我姑父手下的报社供职,是一位出色的书评人与社会评论家,她原谅了我年轻时的放纵不羁,我也开始学着专心致志地去经营一段感情。
复合后不久,妻子意外怀孕,她问我要不要,如果不要她就去打掉。
我那时事业正处于上升期,说实话也并不怎么想要这个孩子,但“打掉”两个字触发了我遥远的童年记忆,多年前在祖母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她凑在我耳边告诉我,父亲一开始并不想要我,我是要被打掉的孩子。
我怎么能让我的孩子遭受同样的命运呢?
因此我坚定地告诉妻子,要,这个孩子一定得要。
妻子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结婚那天,父亲托姑姑给我送了礼,包括一套别墅、几家商铺、送给我妻子的一辆法拉利,一套绿宝石首饰、以及八十八万的红包。
妻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也被父亲的大手笔惊到了,开玩笑问我怎么不见她的土豪公公出席?
我无法回答她,因为就连我也不知道他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但婚礼后没几个月,父亲就带着母亲回来了,原因是母亲的身体不太好,不能再满世界地跑了。
他们定居在栖霞山的别墅里,那里空气清新,环境安谧,非常适合母亲疗养。
他们回来后我一次也没去拜访过,直到我儿子出生,父亲托姑姑送来金锁和红包。
刚生产完的妻子劝我去看看,我嘴上答应,真正动身却是孩子满月之后,我和妻子带着儿子一起去的栖霞山。
妻子只见过父亲一面,就被他的风范给迷倒了。
那时父亲已经六十多岁,双鬓早已染上风霜,坚毅的脸上也被岁月雕刻了痕迹,但他依然身躯高大,腰背挺拔,丰富的人生阅历为他平添一股说不出的魅力。
他还是不苟言笑,待人接物一致冷淡,妻子为了讨好他,让他帮忙取孩子的名字,他只淡淡地说你们决定就好,妻子因此有些讪讪,回去的路上跟我抱怨,公公似乎有些不好相处,是不是对她有不满?
我宽慰她别往心里去,父亲对谁都是一个样。
妻子笑问,对你母亲也是吗?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摇头,不是,除了母亲,父亲对人都很冷淡。
妻子于是露出艳羡和向往的神情,对我感叹,真想见一见你的母亲,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那一天我们并没有见到母亲的面,她在楼上睡觉,父亲不许任何人上去打扰。
我已经十九年没有见过母亲,也没有听过她的声音,父亲残忍地将我和她隔绝开来,连她的一丝消息也不透露给我,只因为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骂了她一声傻瓜而已。
这次登门过后,妻子致力于改善我和父亲的关系,她时常催促我去栖霞山探望,而在一次拜访中,她终于如愿见到了我的母亲。
母亲老了,发间夹杂了银丝,但她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那种孩童式的天真。
她不记得我是她的小地瓜了,父亲只说我们是上门作客的人。
母亲也很快对我们失去兴趣,只对我儿子感兴趣,她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因此父亲第一次对我们表示了欢迎,并邀请我们参加下周的家庭聚餐,这让我妻子欣喜不已,觉得自己这个儿媳得到了公公的认可。
这种表面上的和谐终于在三年后因为一件小事而被打破。
有一天晚上,母亲为了和我儿子争抢一个玩具,失手将他推到地上,害他额角肿起好大一个包。
儿子痛得大哭,我妻子惊慌失措之余,忍不住抱怨了母亲几句,这引来了父亲的震怒。
他几乎是吼叫着将我们一家三口赶出了栖霞山别墅,勒令我们再也不许上门,大家老死不相往来。
妻子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向我发脾气,没见过像公公这么不讲理的人,奶奶也没有做奶奶的样子,居然跟小孩子抢玩具。
我听了只能叹气,将她手里的儿子接过来哄。
那年我母亲已经七十岁,医生给她体检时,发现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萎缩,并伴有轻微脑梗,她的记忆退化得相当厉害,有时甚至认不出父亲是谁,性情也日渐古怪,行为举止像个小孩。
我父亲对她的照顾愈发体贴入微,小到连梳头发、穿袜子这样的琐事也要替她办好。
栖霞山购物不方便,想买个什么都得去山下的超市,母亲有时会突发奇想地要吃个什么东西,但凡是她提出来,父亲一定二话不说开车下山去买,打雷下雨也要去。
好不容易买回来,母亲早忘了她说过想吃这个东西了,父亲不过是白跑一趟。
但等到下一次,他依然这么做,其实他只是不忍见母亲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