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对妻子的温柔相对比,他对待外人愈发冷漠,不止是我们一家三口,甚至包括与他关系很好的姨父姨母一家,还有我的干妈,唐阿姨。
父亲拒绝这些人的关心,更不许他们上门打扰,他只和母亲两个人与世隔绝地待在栖霞山上。
唐阿姨告诉我,他这是在害怕,他怕母亲会离他而去。
我实在很难想象强大如我的父亲,竟然也会有害怕的一天。
父亲七十六岁的那年,他经历了一场心绞痛发作,这是家族遗传的心脏病,我祖母就是因为这个病去世。
父亲陷入休克时身边只有母亲在,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忘记的老太太不知怎么在父亲的手机里找到了我姨母的号码,然后在电话里放声大哭。
父亲被送进了ICU,在他昏迷住院的这段时间里,母亲由谁照顾成了亟待解决的难题。
我姨母一家和唐阿姨都愿意照顾她,但母亲却只想跟着我走,这实在令我大感惊讶,她明明都不知道我是谁。
但不管怎样,她还是在我家住了下来。
这是自小学毕业以来,我与母亲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相处,不得不说,我很不适应。
她被父亲照顾得太周全,行为退化到连我六岁的儿子都不如,穿衣吃饭这种小事都要人伺候,还很啰嗦,每天都要问父亲在哪里,同样的事教她八百遍她也记不住。
真不知道父亲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和妻子连一天都忍不下去。
父亲在第四天上午苏醒,我带着母亲急匆匆赶往医院,路上正好碰到出来接我们的谢濛。
她常年待在国外,那时我也有许久没见过她面了,她剪了一头短发,肌肤晒成小麦色,看着比男生还像男生,难怪姑父总忧愁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
谢濛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数落,她让我对母亲耐心点。
我听得脸色一沉,真奇怪,她哪里看出我不耐心了?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换她来试试?
谢濛从兜里掏出一把小梳子,将我母亲的头发梳顺,然后将她胸前扣错的扣子一颗颗地解开,再重新扣上。
我母亲像小孩子一样地拉着她的手不放,叫她小霜花,问她:“小霜花,我的小乔老师去哪儿啦?”
谢濛牵住我母亲的手,温声说:“小姨别急,我带你去找他。”
ICU病房一次只允许一名家属进去探视,但由于我母亲的特殊情况,医生允许我陪同。
我们换上隔离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在护士的带领下进入病房,我父亲躺在病床上,被一堆精密的医疗监测仪器环绕着。
母亲看见他,忽然有些不敢上前,在原地踟蹰。
父亲说不出话,费力地朝母亲抬抬手,让她过来,母亲这才小跑过去,趴在他的床沿开始啪嗒掉眼泪。
父亲满眼心疼地看着她,似乎是想替她擦眼泪,但手腕没力气,接着他看向我。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时隔多年,已经功成名就的我在父亲的审视下,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孩子。
他是在进行判断,看我是否能在他死后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
想必他得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不然他看我的眼神不会写满了失望。
父亲留在医院做了支架手术,术后情况良好,出院后他和母亲回到栖霞山。
但由于这次的突发事件,大家谁也不放心他和母亲单独住在山上,但父亲又绝不愿让其他人来打扰他,最终谢濛主动请缨,上山照顾他们两老。
父亲和谢濛成了真正的忘年交。
他们一起养花、下棋、钓鱼,等到后山的樱桃成熟的时候,还会一起去采摘樱桃,他们将最甜的樱桃让给母亲吃,父亲晚年视力不好,他每晚都会选一本书,然后抱着母亲睡在躺椅上,让谢濛读给他们听。
当母亲沉沉睡去后,他拒绝谢濛的帮忙,自己亲手将她抱进卧室。
谢濛将这些事都转告给我,并且希望我常常上山来看看。
我说没有这个必要,父亲不喜欢我,我对母亲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谢濛听了后沉默良久,最后发来一串语音:“哥哥,你永远是小姨的小地瓜,她很爱你。”
我不相信她说的话。
我也不敢上山,因为我害怕父亲看我的眼神,那样冰冷残酷,就好像在说:我对你不作丝毫指望。
在谢濛讲述的这些事情中,我终于解开了童年时代最困扰我的一个谜题,那就是父亲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谜题的答案是因为谢濛对母亲很好。
她从来不会像我一样,对母亲产生羞耻心,她包容她的一切怪异举止,甚至陪她一起疯,以此为乐,她能将母亲逗得开怀大笑,所以父亲喜欢她。
我对自己感到羞愧。
当年真不应该那么对母亲的,现在我想做回她的小地瓜,但我知道,父亲再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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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一个春日,母亲在栖霞山逝世。
她是突发脑梗,走前弥留了两天,家中所有人接到谢濛的通知,立即上了山,却被父亲不留情面地全部赶了出来,其中也包括谢濛。
我姨母骂他是个疯子,她也想见自己妹妹最后一面,凭什么就让他一人霸占着。
她想强行破门闯进去,被姨父和唐阿姨拉住了,唐阿姨劝她,算了吧,他这一辈子也很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