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抱着女儿谢濛哭了。
我们下了山,都搞不懂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姨父追问谢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母亲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送去医院说是突发性脑梗,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回家趁早预备后事。
从医院回来后,父亲就将自己和母亲关在房间里,谢濛见事情不对劲,才给大家打了电话。
此后的两天我们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不知道父亲会做出什么事。
两天后的凌晨一点,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妻子推醒,她将手机递给我,是父亲打来的电话,他让我即刻上山,并且单独一个人前往,不要告诉别人。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出门前我让妻子记得反锁,估计这么晚我赶不回来,会要在山上过夜。
山上的夜春寒料峭,我走下车时,手臂上立起了汗毛,后悔出门时没听妻子的劝告,多添一件外套。
父亲前来给我开门,穿一件圆领毛衣,戴着眼镜,他平时甚少戴眼镜,只有在看重要文件时才戴上。
这严肃的氛围使我不敢开口,过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先去看看母亲。
父亲锐利的目光从镜片下审视我良久,最后他淡淡地说,先谈事,谈完再去看你母亲。
他将我请进客厅坐下,桌子上摆满了雪花似的文件,是我父亲名下的房产、商铺、股份、储蓄与信托基金。
他详细告诉了我这些财产该如何分配,还让我以母亲的名义成立一家慈善基金会,用来资助罹患阿兹海默症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庭。
他说起这些时并没有拿桌子上的文件,就那么信口而谈,这么庞杂的数据就装在他的脑子里,年至古稀的老人了,记性还这么好,反倒是我满头大汗,应付得手忙脚乱。
父亲在我跟不上他的进度时,还会特意停下来等等我,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却越听越心惊,有种不祥的预感,父亲似乎是在跟我交代后事,可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没什么大的情绪。
生平头一次,我关心起了父亲,问他今晚需不需要我陪他睡?
父亲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这让我感到自取其辱,又想起当年我学谢濛的样子向他撒娇,他看向我的那个厌恶眼神。
在这样的目光下,我掐着大腿肉,控制自己别站起来落荒而逃。
父亲只淡淡说:“我今晚要替你母亲守灵。”
我瞪大眼睛。
守灵?母亲已经去世了?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过一边的拐杖。
“走吧,去看看你母亲。”
他们的卧室在二楼,父亲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父亲的影子在楼梯上拖得斜长,他的背影依旧高大,只是身姿不再像昔日那么挺拔,已经有微微佝偻的趋势。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的拐杖拄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等上到二楼走廊时,我才蓦然惊觉,不知何时起,我的个头竟然已超过父亲。
童年时代起,他的背影就如一座挺拔的山峰,那么高大,那么伟岸,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也追赶不上,没想到如今父亲也要抬头跟我说话。
这让我意识到,这个男人是真的衰老了。
我们走进卧室,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水银似的月光从窗口泻进来。
我看见了母亲,她躺在床上,双手交叠于腹部,头发被父亲梳理得很整齐,眉眼安详,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么宁静,像睡着了一样。
那一刻,我跪在地上放声痛哭。
我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河里比赛摸螺蛳,总喜欢偷偷将我捡到的转移到她的水桶里,被我抓到还不承认。
我生气地说她是坏妈妈。
她满脸惊愕和受伤,过了一会儿,提着她的水桶过来找我,小心翼翼地说她把她的螺蛳都给我,小地瓜不要生气好不好?
每年的圣诞节聚会,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谢濛吸引,我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只有母亲过来找我。
她好奇地说,小地瓜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过来跟我玩儿吧。
原来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可惜我花了二十多年才明白过来这个道理,而现在,小地瓜再也没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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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出为母亲守灵,父亲拒绝了我的请求。
我心底有些埋怨他,到最后都不给我一个在母亲床头尽孝的机会,可转念一想,不止我失去了母亲,他也是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鳏夫,于是又能理解他了。
我去了客房睡觉,但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山里太安静了,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虫鸣声。
我的脑海里充斥着各种思绪,比如父亲日后的赡养问题,当然依他的性格,肯定为自己安排好了后路,他可能会出国环游,但以他现在的健康状况,更有可能是去疗养院居住,我作为儿子,是不是该邀请他去家里住呢?
他不一定会同意,我的邀请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这个问题我打算等明天妻子来了,问问她的意见。
我一夜未睡,在床上辗转反侧至天明,窗外晨曦初晓,我下床点燃了一支烟。
推开窗,外面正对着庭院,窗台下是父亲和谢濛亲手种植的栀子花丛,这个季节还未完全绽放,只是透着青绿的花骨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