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有点遗憾，母亲真应该活着看一看这些栀子花的。
抽完烟，我洗漱了一下，时针已经指向六点，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守了一晚上，他的心脏不好，我打算不管怎样都要劝他去休息一下。
走入他们的卧室，我却彻底地呆滞了。
父亲和母亲手牵手躺在床上，身上换好了簇新的寿衣，两人神态都是一样的平和，像陷入了沉睡。
我忍着惧意上前，推一推父亲的身体，他的身子早就冷了，僵硬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我哆嗦着手给妻子打去电话，究竟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记得我后来抱住急匆匆赶来的妻子，在她怀里崩溃大哭。
后事由我姨夫一手操办，他也不需要做什么，父亲生前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他买了一块双人墓地，并联系好了殡仪馆，在他留下来的遗嘱里，他不要葬礼与遗体告别仪式，火化后下葬即可。
我姨母没有听从他的要求，还是举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
参加的人不多，除了亲人就是父亲生前的几个好友，还有一位姓徐的女士。
姨母告诉我那是母亲的朋友，但我一次也没见过她，这位女士是和男伴一起来的，那个男人我倒是认识，在我小时候红得发紫的一位男歌手，现在已经退隐了。
我记得他姓程，我初中时的一位女友就是他的忠实粉丝，我不知道这个大明星竟然跟我母亲认识。
程先生并未进入葬礼场地，因为我姨母和唐阿姨拦下了他，唐阿姨说了句我很难理解的话。
“ta不喜欢你，你知道的。”
这个“ta”指谁，是我母亲还是父亲？他们跟这位程先生有什么仇？
没有人告诉我。
唐阿姨和姨母进去了，程先生走到一边去抽烟，摸了半天口袋，却没找到打火机，我走过去帮他点燃，他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我没接话。
有很多人这样说过，包括我妻子也这样说，她第一次见我母亲，就笑着打趣，我总算知道你这副好相貌哪里来的了，原来你妈妈是个大美人。
母亲的确是个美人，就算后来她老了，也还是个美人，岁月不曾苛待她半分。
程先生问我，母亲是怎么走的，走前有没有受罪。
我简单告知他情况，他听完，沉默良久，又问我父亲怎么会刚好和母亲同一天逝世，是不是因为遭受了打击？
我抽了口手中的烟，说：“这是他为自己选好的结局。”
程先生愣了半晌，最后升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他说：“对，这才像他会做的事。”
他扔了烟头，步行离开了栖霞山，背影看上去很落寞。
我没进去，躲在外面，一根烟一根烟地接着抽，似乎很多人都能理解我父亲的举动，一点也不会惊讶，就连程先生也这么说，这才像他会做的事。
什么叫他会做的事？
难道除了母亲，这世界上就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他这样做，将我这个做儿子的置于何地？
我想不通。
葬礼结束后，我邀请唐阿姨去家里住一段时间，她一生未婚，没有子女，最近身体越发不好，已经决定搬去年轻时工作过的疗养院居住。
她婉拒了我的提议。
我感到一阵烦躁，问她：“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挺靠不住的？”
唐阿姨一眼就看出我在想什么。
“你父亲的死跟你没有关系。”
“是吗？”我语气很不善地反问她，“那他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决绝？”
唐阿姨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幽幽叹一口气，她说：“因为他太爱你的母亲。”
爱到连家人都可以不顾，连性命也可以不要？
世界上有这样的爱吗？
我不相信，我发誓绝不原谅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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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栖霞山的枫叶又开始染红，庭院的栀子花已经谢了，我接到谢濛打来的电话，她神秘兮兮地让我立刻上山一趟，说有惊喜给我。
我们童年时代常常玩这样的整蛊游戏，说是惊喜，其实是恶作剧，我心想谢濛这疯丫头怎么突然产生了童趣，玩起了小时候玩的把戏？
自从父亲和母亲去世后，栖霞山我再也没有去过，怕物是人非，徒添伤感。
开车上山，走进庭院时，我本以为会看见满院的荒草，却发现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就连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躺椅也照旧摆在廊下，看来谢濛常常来这儿。
我走入客厅，却没见谢濛人影，喊她名字也没人应，我皱眉，难道她大晚上的叫我过来就为了遛我玩儿？
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儿。
她在那头咋咋呼呼道：“啊？你来了？那你下来吧，我在地下室。”
“地下室？”我咕哝，“这里还有地下室？”
我从来不知道。
谢濛说是啊：“就在书架旁边有个暗门，你推开顺着楼梯走下来就是。”
我按照她的指示下到地下室，虽然开着灯，但总担心谢濛突然从哪个转角蹿出来吓我一跳，这是童年时被她吓出来的心理阴影，因此一路都小心提防着。
顺着狭窄的楼梯，我走入一间灯光通明的房间，然后我就惊呆了。
房间四壁几乎被母亲的照片占满，拍摄时间跨度非常之广，涉及我母亲的少女时代、青年时代、中年时代到最后的暮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