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惯了剑的手抓不住脆弱又决绝的生命,只能看着它们如光点一样离他而去,将他一个人留下永夜的黑暗中间。
但现在不是了。
他抓住了他的火焰。
笑容攀上了男人清冷如仙的脸庞,却显出了几分邪异。
恍惚间,男人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是归一剑尊的声音。
“阿争。”归一剑尊的声音缥缈,像是来自于很远的地方,“快停下。”
“我不。”男人搂紧了怀里的少女,像是恶龙在守护它的宝物。
那轻轻浅浅的叹息声中带着了然,她问道,“你知道你现在做什么吗?”
魔气肆虐,日月无光,万物凋零...一切温暖明亮的事物都被无边魔气吞没,拉进那阴冷的深渊。
“弟子知道。”男人岿然不动,只用手指拨弄着少女的额发。
她后颈的伤口已经奇异地结了深红色的痂,更显得她肤如凝脂,像不堪一折的细白瓷器。
“我可教不出这样的弟子,”归一剑尊的声音痛心疾首,像是一位母亲在训斥自己的爱子,爱之深责之切,“你...”
“师尊。”何争打断了归一剑尊的话,眼神带着了然,“你是来妨碍我的吗?”
或者说,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像是应和他的话一般,以他为圆心,华美的大阵线条再现,每个阵眼都站着泛着微光的虚影。
何争的目光从那四十九位故人的脸上掠过,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的师尊和几位师兄姐都饱含悲伤地看着他。
而手中利剑已经指向了他。
所谓剑修,就是哪怕心已经痛苦得像是被揉碎了又放在地上踩了一遭,但是握剑的手却不会颤抖的异类。
“阿争,快停下。”这次说话的是夏师兄,他还是像何争记忆里一样瘦瘦的,语气急切,“不要一错再错。”
“是啊是啊,”边上的陈师兄扯了扯嘴角,试图将口吻变得轻松些,“你的叛逆期来得有些晚哈。”
这个笑话显然效果不佳,夏师姐干笑几声,却朝何争伸出手,“阿争,来师姐这里。”
她的声音像是诱哄,像极了小时候拿着糖葫芦逗他出来玩耍的哄骗,“来嘛。”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他喉间滚出一声惨笑。
他抬眼,眸光带着与魔气不同的清明。
“过来,然后被大阵诛杀吗?”
诛杀他这个早已变质的阵心。
师姐不说话了,她微微垂着头,再次抬眼时已经是目光决绝,“是的。”
她加快语速,“阿争,你不是这样的,你是被魔气给——”
“不,我是。”何争打断她,低头抚摸着林漓的脸颊,“我确实是。”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他现在为了一个对他无意的女孩子,将自己的责任弃之不顾,任凭魔气吞噬世上生灵。
他辜负了师长的期望,对天下苍生都欠下了血海深仇。
但是...这份流淌在血管中的快意却是真实的,甚至让他兴奋到战栗的。
林漓属于他了。
天地之间,再也没人能够夺取她。
她是他的掌中之物。
林漓不爱他,恨他,都没有关系。
少女有一颗温热的,明亮的心。
只要她活着,就能像火焰一样驱散长夜里的阴冷与孤寂。
火焰不是为了别人而燃烧,它只是自顾自的明媚灿烂。
但是只要被这光芒照到,那就足够了。
一阵窒息的沉默。
何争不再看其他人,只像是抚摸自己最爱的珍藏品一样,小心翼翼将林漓黏连在后颈的长发拨开。
“何争。”归一剑尊开口了。
无感情的声线,带着半步飞升、正道第一人的威严与正气。
“你可想好了?”
何争笑起来,魔气随着他的情绪起伏翻涌,像无止尽的暗涛。
“我想好了。”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天下最大的罪人。
但——又怎么样呢?
像是幻听一般,何争又听见了一声叹息。
然后,从胸口开始,蔓延起一片灼热的剧痛。
何争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原本昏迷的少女低垂着头,手指成爪,就这么用力插在他的胸腔中。
指尖上燃烧着烈焰。
那四十九位大能默然不语,大阵线条幽幽泛着光,让何争一时动弹不得。
林漓缓缓抬头,乌黑的杏眼里仿佛燃烧着火焰,那是愤怒到极致的冰冷。
“既然想好了,那就去死吧。”
火焰猛然炸开,以她的血肉作燃料,明亮得惊人,就像朝阳从海上跃起,带着烧尽一切的狂妄与傲慢。
少女白皙的小臂与手指瞬间变得血肉模糊,随后被那烈焰烧去,只留下接近透明的白玉般的骨。
她失去了剑骨,但她的剑意无处不在。
“阿漓,住手!”何争被阵法束缚住没法动作,惊慌喝道。
林漓冷笑连连,另一只手直接掐上了他的脖颈,用力之大直接扣出几道红色指痕。
“我不。”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她原本对这千年前的何争是充满敬意的,再怎么样,都是护了天下千年的英雄。
但是...英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质了。
她如今的杀意也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