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远立誓,等他高中,做了官,便八抬大轿,迎娶织锦进门。
有这句话在,织锦坚定不移地等了他两年。
起初每月都还能收到伯远的书信,大概得知他近况。时光推移,书信却渐渐少起来,到后来,竟断了,只有去语,没有来言。
织锦暗中托人打听,方知道伯远已是进士出身,还傍上了贵人,有望做庶吉士,是大好的前程,又更生盼望,只待伯远衣锦还乡,和她结为连理。
可等来等去,仍旧没等来归人,反教她相思成疾,一病不起。
没过几个月,便撒手人寰。
她当自己要过奈何桥,正哭得昏天黑地,却在桥头见到了神仙。
那神仙自称大盛元君,云说在人间曾受过织锦的恩情,特来报偿。
织锦才想起来,幼年时,她在宁安城郊一片小湖边,遇见一只受了伤的鸾鸟,她取了水喂给鸾鸟喝,鸾鸟便振翅飞走了。
这鸾鸟就是大盛元君,当年下凡捉拿妖怪,不慎失手,亏得织锦一口水,才缓回了气。
她亲入地府带走织锦,收织锦当了徒弟,又提织锦做了不破山的山神。
从此,织锦不再是织锦,是不破神君。
可她还是记着伯远,在山上闲暇时,便远眺着宁安城。
她相信伯远会回来找她的。得知她去世,伯远该很伤心吧……也许伯远终生不会娶妻了,不过他就算过些年再娶,她也不介意,有个女子照顾他也极好。
等伯远百年后,她再去求师父,也给伯远做个山君,一对山君遥相守望,不也是美事。
只是她最终等来的,是一封喜报。
张伯远确成了庶吉士,经贵人提拔,仅一年又破格入了内阁,摇身为内阁最年轻的辅臣。
他娶了贵人的女儿。
喜报传至宁安,张家一夜间大富大贵,连秋家父母都要去道贺。
无人提起织锦。
毕竟,除了织锦和伯远,还有那个丫鬟,再没人知道这二人还有一段情愫。
而那个丫鬟,在织锦死后,也早不在宁安。
阖城欢喜,独有一人悲痛欲绝。
织锦躲入不破山深处,哭了一天一夜,哭得山摇地动,百兽仓皇。
哭完,她走进一个山洞里,拿灵石将自己封印起来,陷入昏睡。
我和九枝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月余。
“就这样?”薄雾散尽,我还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事。
“什么就这样?”不破神君不解。
“你就为了一个男子,把自己糟践成这样?”我无奈,“就因为他娶了其他女子,没守着当初的誓约,你就心灰意冷至此?你当真以为他会娶你?”
“你这是什么话……”
“听不懂么?”我冷笑,“直说吧,你那位伯远,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娶你。”
“不可能……不可能!”不破神君喊道,“他上门提过亲的,他同我约定过的!”
“他想娶的,是大户小姐,”我说,“是你不是你,根本无所谓。他只要平步青云,一朝富贵,哪个女子对他有助益,他便攀附哪个女子,只是恰好遇上你罢了。”
“你说谎!”不破神君周身颤抖,“伯远不是这样的!”
“一个尚不能许你来日,就拿走你女儿之身的人,你觉得是什么样的?”我厉声说,“他除了些空口无凭的允诺,又给过你什么?为何他走了两年后,快将登科,忽然便不与你通信了?为何他毫无顾虑,顺理成章便娶了贵人的女儿?你可有想过?”
“他……他一定是被迫的,”不破神君喃喃道,“对!他是被迫的!一定是贵人以入阁为诱,逼他成亲——”
“你醒醒吧!”我越说越来气,“若真是被迫,他会一封书信都不写给你?是他自己想做庶吉士,入阁做辅臣,才和贵人一拍即合。冷落你,不过因为你对他已经无用,还耽误他的仕途!”
“别说了!”不破神君又流下了泪,“他不是……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听得烦了,两步上前,一手拉住她胳膊。“你给我出来!”
剩余的石墙被我打破,不破神君跌下来,跪倒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你并不懂……”她哽咽着说,“你身边有如意郎君,惜你疼你,我只是要一份如此的顾念,旁的我都可以不要,可我最想要的,却偏弃离了我……”
“九枝不是我的郎君,”我说,“是神仙给我们指的婚配,我没有求过。他名义上是我夫君,其实更如我的同伴,有没有他的疼惜,对我而言并无分别。”
我看了九枝一眼,九枝笑笑,以示我这样说他并不介怀。
“我不稀罕男子的疼惜,”我接着说,“我自己会疼惜我自己,世间情爱,我知道是极好的,但我心思从不在这里。女儿当志在四方,可为自身求道,可为苍生立命,自有大好天地去驰骋,为一个男子死去活来,不觉得自己眼界太短了吗?”
不破神君仍旧只是哭,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口。
“算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吧,”我说得倦了,不想再说了,“你如今的模样,出去了也没什么用,山上的事我自会处理,你要接着封印自己,也请便。”
言罢,我转身走上来时的路。“九枝,我们走。”
“娘子,接下来,怎么办?”出了山洞,九枝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