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山祖?”我不敢置信。山祖是妖怪?斩妖除魔的玄师们,俯首听命的居然是个妖怪?
而且,这么庞大的身形,他要有多少年的修行啊?
但他身上,却没有一丝妖气。
山祖站在洞口,居高临下看我。他已经有了老态,两耳生出长长的白毛,双眼也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白翳。
“你原本觉得,我是人,对么?”他问。
嗯……反正不会往妖怪这里想。
“你是三娘的孩子?”山祖又问。
“你知道我娘亲?”我愣住。
“做狐妖的,哪个不知道三娘?”山祖道,“你还未出世的时候,她上过云鸣山,同我见过一面。”
想不到,我娘亲和这老妖狐,还有一层渊源。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何要见我?”
“只是想见一见。”山祖说。
“那……你现在见过了,我能走了么?”我无奈,就为了这个?
看他没吭声,我以为他默许了,转身就要走。
“你杀了沈落?”山祖忽然问。
“你都知道了?”我回身。
“他作恶多端,是咎由自取,”山祖道,“只是教你背上杀孽,有愧于你和三娘。”
这话说的,我身上的杀孽还少了?
“那我倒有一事要请教山祖,”我问,“你当年既已知道沈落心地不善,为何草草放他下山?这不是害人么?”
“他只是一时看错了前路,”山祖答,“并无罪孽,让他下山,是望他能大彻大悟,如今看来,是我疏失了。”
“可是……如果当年你没有那样说他,他会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已发生之事,无谓如果,”山祖道,“若我现在说你罪孽深重,心肠狠毒,不是玄师所该为,你会和他变成一样么?”
我想了想。“不会。”
山祖笑了,笑得山间都起了阵风。
“你有你自己的道,从心即可,”他说,“不需多虑,只是要记得,你有颠覆天地的本事,他日遇到机缘,切莫错过。”
这又是在说什么?
看他的意思,感觉也不会明说,我也懒得问了。
“有灵还有一事。”我说。
“何事?”
“能不能把芳岁放了?”我大着胆子问,“她也没犯什么大错。”
山祖沉默半晌。“不能。”
第17章 芳岁(一)
“为何不能?”我又问。
“因为不是我将她拘入瀑布之下的,”山祖说,“是她自己决心接受洗炼的。”
……啊?
“她自己要去的?”我懵了。
“为免山上其他玄师多虑,她同我商议,由我假装责罚,还假定了一年之期,”山祖道,“其实她要不要出来,全看她自己,我并不会阻拦。”
“这样做的用意是……”
“许是为了放下执念吧,”山祖说,“她对沈落,终究还有情愫,如此阻绝天地,沉心静思,也许就可以想通了。”
“我可以去见她吗?”我问。
“想见便去见,”山祖答,“何况我说不许,你就不去见了?”
我笑笑。“望您长寿平安,有灵暂且别过。”
“如若你再见到三娘,替我问个好。”山祖沉吟道。
我走上回去的路,回头远远望见山祖还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我,也不知道他想看出什么。
走到之前和九枝分开的地方,九枝正伸着脖子焦急地等待,我冲他挥挥手,他笑起来,经历过这许多,我忽然觉得,有他一笑,就胜过世间所有。
想来我娘,当初也是这样的心吧。
月离坐在地上歇息,抬头看看我。“如何?”
“没如何,”我说,“山祖也没说太多话。”
“不惊讶么?”月离问,“山祖是狐妖。”
“惊讶是惊讶的,但懒得多想,”我说,“累了。”
月离笑笑。“沈落的事,他都知道了?”
“一早就知道了。”
“那便好,”月离伸个懒腰,“免我再跑一趟。”
我想一想,问他:“月离,你能告诉我,芳岁在哪儿么?我想去见见她。”
月离没答话,端详我一阵,半晌才说:“往那边没有现成的路,你从这里望西面走,能看见一条瀑布,那就是了。”
“但她未必会见你,”他说,“你和九枝去碰碰运气吧,我渴了,要回堂里取酒。”
你就是不好意思见她。我心想。
不过我没说出口,带着九枝径自去了。
走着走着,渐渐听到远处声音越来越嘈杂,不多时,先看到了那条飞瀑,从几丈高的地方落下来,像条银练高挂在一座山头。
再往前,便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站在瀑下潭中,万钧的水流砸在她身上,她仍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别往前走了。”一个声音传进我耳里。
堂主就是堂主啊,还有隔空传音的本事。
“是怕水打湿了我衣服吗?”我明知故问。
“我……不想见你,”芳岁道,“你请回吧。”
“你想不想的,我都来了,”我耍赖,“现在让我回去,不合适吧?要不我就坐在这等你,什么时候你想见我了我再起来。”
说着,我真就拉着九枝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