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本有御林军守着,若非皇帝携着兵马弃城出逃,皇城不至于如此快就被攻破。
只需再撑一日,就有兵马救援而来。
“谁知那个窝囊废废帝就那么怕死,带着女人一路跑了,守城的将军都随着皇帝跑了,城门都空了,那些叛军岂不是就势如破竹了——”
总之,那些关于废帝的破烂私事儿,百姓们说起来那简直是滔滔不绝,人人都能骂上两嘴。
这日暮色四合之际,又见一群宦官下了马车,脚步不曾停留的叫官兵开了府门,往内仓促行去。
门外偷看的好事者不免窃窃私语:“又来太监了,这回又是做什么?”
“呵呵,上回是带走了废帝,说是要叫他去迎新君,这回不会是带走他府里的娘们儿拿去分了吧?”
总有龌龊的民众说起此等腌臜话来滔滔不绝。
后院之内——
听闻皇城宦官又来此处,府邸众婢女吓得抖如筛糠,面色惨白。
婢女得了消息仓促入内室去报信。
内室之中,一妇人正怀抱着小儿,教小儿牙牙学语。
“主子......上京来了许多人,说要接府上女眷入京!”
奴婢们皆是没读过书,只以为这是好事。去上京被关着也比在这处鸟不生蛋的破落之处被关着好。
可婢女话音刚落,常令婉便是难以自拔的浑身发抖起来。
恐惧绝望一点点笼罩上她。
她在上京尔虞我诈的门阀世家中长大,自是知晓一个被废帝王家眷,在上京面临着什么......
若说在此处别院被看押,天高皇帝远至少还性命无虞,若是被送去上京,可真是说不准了。
元熙曾命宦臣加害过当今陛下,当今陛下登基又岂会放过他......
又岂会放过她们这群女眷?
令婉面色苍白的抱着襁褓,心急如焚,寻不到法子,只能忍不住啜泣起来。
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世家贵女,如今经过如此挫折一路颠沛流离,动乱杀戮,她以往那副叫上京世族男子为之称赞的相貌,终归一点点憔悴起来。
甚至因为生育而臃肿起的身子.......
常令婉眼泪滚滚而下,觉得老天这般喜欢捉弄她。
每当她以为自己能得到一切,转头就叫她跌入谷底。
叫那些往日她瞧不起的女子一个个站在她头上、日日踩着她的肩膀——
曾经的她总想着将荣辱全放去元熙身上,她喜欢他......他是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自己满心满眼里都是他,觉得他能够救自己,觉得他日后能带给她一切她想要的,觉得他日后定会睥睨天下。
可如今发生的一切一切,她经受的一切痛苦不堪,叫她终是认清了许多以往不愿意面对不愿承认的——
元熙,五郎,他许真是平庸无能呐......
否则为何他明明是皇子,明明是正统之君,却落得如此地步,竟连六妹妹的丈夫都不如?
早知如此,她又如何会舍下一切,嫁给这个庸人!
她当初若是心气没有那般高,听父亲的话嫁给严家长公子该有多好......
那般,如今她已是严家长媳,旁人艳羡的长嫂,日后会是大妇,她的子女都会是嫡出,她身后还有着疼爱自己的家族......
可她如今还能如何?
她已经成婚,更是产过子,还能有什么退路——又有谁愿意接纳这般的自己?
令婉泪流满面抱着怀中的孩子,只觉得老天爷如此恶毒的磋磨自己,甚至怨恨自己的出生。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出生罢了,若是她是李氏亲女,又何尝有日后那般的事儿。
她自会有世家出身的亲母替自己兜底,替自己谋划,瞧瞧那六妹妹,便是当初弄丢了,她辗转甚至落去过人贩子手上,最后又如何?
那般过往,不还是嫁给了燕王,成为人人艳羡的燕王妃。她那些辗转各处,颠沛流离不干不净的过往,压根儿都没人敢提一句——
若说这里头没有常岱和李氏想法子转圜,为爱女谋划,甚至是出厚重嫁妆以常氏人脉铺路,她还真不信燕王会娶她!
常令婉悲痛交加,怨恨世人不公,她只能拼命抱着襁褓,看着襁褓里自己怀胎十月,为了生他难产,兵荒马乱逃亡路上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孩儿。
为了生他,她足足昏迷了四五日,随后更是两月都躺在床上几度濒死。
她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连自己也骗过了,只喃喃道:“阿娘的琛儿,你不会像你父亲......这皇朝没人了,他们都是乱臣贼子罢了,你定会平安顺遂的长大,你身上有着最高贵的血脉。”
“你与阿娘不同,你生来就高贵,你不需要抢不需要争,你不需要做坏事.......”
元熙犯的错是元熙自作孽,可她的琛儿不过是一个无辜可怜的孩子。那药她自然知晓,新帝只怕注定了是早夭无子的。
日后皇位又能落去谁手中......
便是落不到她儿子手里,日后的皇帝为了民心为了人善的名声也万万不会动她的琛儿。
琛儿日后再差也是郡王之爵。
许是常令婉方才的情绪,吓得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春鸳连忙从后室跑出来接过孩子熟稔的抱在怀里哄着。
比她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还像母亲。
常令婉并未在意这些,也来不及在意,满府女眷便被宦官们毫不留情的赶上一辆辆乌蓬马车,朝着上京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