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接传启帝生性好杀,初登帝位喜怒不辨。
这些年来,上京时常下雨,总也不见晴朗。都道是四处战乱,帝王造了杀障惹了天怒。
一时间,帝暴虐恣睢之声名可止小儿夜啼。
这一切直至新朝开元二年才逐渐好转。
苍穹渐渐放晴,饱受疾苦的百姓也似从这日起恢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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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书·卷三高帝本记》
秋八月癸巳,高皇帝师还上京受梁降,平上京之乱,战末,将士拥立,摄军事,登帝位国号启,年号建元。并平群雄,结束数代纷争之局面。
建元二年,六月。
盛夏时节,云收雨过,绿树阴垂。
苍穹艳阳高挂,水光潋滟。
经几代朝廷变换而屹立不倒的大相国寺,仍是一如既往香火鼎盛。
奇峰耸峙,千尺叠翠,后山之中翠盖如林,中有一颗千年菩提树。
冠盖之下一片树荫绿幄,老和尚禅坐其下,双眸微阖,似是将要入睡而去。
细听之下却是正与香客说起毘婆娑论。
树下寂静,只听树叶婆娑声与老和尚慢吞吞的念经声。
同在菩提树下跪坐的香客生的难得俊美,日光勾勒出他英挺俊秀的轮廓,他年岁正盛,气质清冽肃穆。
三十而立,在这方世间着实算不得年轻,却与胡须花白的了空而言,又正是年轻不过。
然,香客眼中却已是一片古井无波。
无欲、亦无求。
他只静默听着经文,饮着苦茶。
与了空论起佛经佛法,论起臣民百家,一下午一晃而过。
温和,岑静的岁月,叫香客那张皙白的面容生出几分昏沉来。
他仿佛忘了许多事。
才三年,引魂香愈发无用,他已经鲜少梦见了,甚至偶尔自嘲,快记不清那人的模样。
他时常想,或许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个梦,一个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梦。
一个只叫他自己深信不疑沉溺其中的梦。
香客看着手中浅褐茶汤微微出神,旋即饮尽,他轻拂广袖,起身告辞离去。
走的潇洒,似再无半分留恋。
了空徒留原地,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绿茵翠偓里的高挑背影,不由忆起那个雨夜。
三年前,那夜的倾盆大雨,雷雨不断。
那人一身玄铁甲胄,浑身雨水淋的湿透,他连夜奔袭,执青锋剑横扫数百人只身入了这片上京。
这片烽烟四起,战乱不断的上京。
他只身闯入大相国寺,面容难掩憔悴苍败。
“敢为方丈,亡魂缘何不归?”
将军身上隐有新旧伤痕,手中三尺青锋,刀尖血渍不断滴落,剑柄上皆是凝固血渍,连一路滂沱大雨也未曾冲刷干净。
一个人竟不知何处来的顽强毅力,不知身上究竟有多少热血流淌。
他千里寻一亡魂而来。
了空只一眼,便知这是那位师弟推算出的救世之主。
身负帝王龙气之男子,本该建功立业——
了空窥见龙气,才是后知后觉,男子口中的亡魂又是何人。
人鬼殊途,世间却有如此奇谈。
如此倒是能解释的通,缘何那姑娘魂魄受损,却可久居人间。
原是受了龙气韫养之故。
那日了空如实所言,然不想惹得那人大恸大怒。
未及一月,上京血流成河。
新帝登基即位,第一件事不是祭告上苍太庙,是耗费数万人力抓来十三州土乃至外域千余名术士法师招魂。
谁也不知帝王发的什么疯,这些年四处修建祭台陵寝,血祭数人,又是为何。
凡间帝王者,身负龙气,总不该折损功德,耗尽龙气——
终究是投胎去了,招魂这些年,也总是不得其所。
......
是夜,风雨又起。
宫闱中四处寂静。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如雪的肌肤,羊脂一般莹白无瑕,白的耀眼。
小娘子双颊微红,乌眸却是明亮,一字一句的问身边的男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男子微微侧过头去,并不理会她。
他口中轻笑一声,“你懂什么是喜欢?”
“我知道呐,我都知道,你以为我还像以往一般好糊弄?我瞧见人家成亲了,丈夫背着妻子,就像你背着我呢——喜欢就是......喜欢就是每夜你我二人这般窝在一个被窝里,你给我讲故事,你陪我逛街,给我洗澡。”
床榻上男子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话,忽而睁开双眸,漆黑眸眼灿若星辰,轻笑起来。
“成亲后的夫妻才能互相喜欢的。”
“哦——那我要跟你成亲——”小娘子笑嘻嘻贴近他,脸庞都贴在他的面庞上。
他倒是没拒绝,从善如流应下。
二人无三书六礼,无亲朋见证,未能祭告祖先,更不能摆喜宴。
可如何也敌不过那对男女早已两情相悦。
纵是人鬼殊途,他也是扯来三尺红布,替她挽发,绣上不伦不类的盖头,二人夜间对着明月,郑重拜了天地。
自此,本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奈何终归是偷来的时日,二人侥幸做了半载见不得光的夫妻。
终如了空所言,人鬼殊途,不得善终。
一日,妻子离去后,再未回来。
他苦寻她半载,知晓她生前事,早已投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