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校东头有间空房,放杂物的,收拾出来给贺以诚住,也是暂时住,因为村里开始给知青盖宿舍了,茅草屋,用山上的白茅草就成。
明秀给他打扫卫生,铺床,脸盆只能放一个木桩子上,贺以诚看着她帮忙,他本来宁静的心,又陷入新的大雾中。他没办法抗拒任何安排,这些年,一直这样,人家让他念书他就能念,让他下乡他就下乡,现在,让他代课,让他从明家搬出来,他还是只能接受。
他要跟明秀分开了,不会再一起共烛夜读,墙壁上,不会再有一对晃晃悠悠的剪影。
“明秀,别弄了,歇歇吧。”
明秀头上出汗了,她换上更单薄的春衫,身材窈窕,很好看,她没告诉贺以诚,家里正在给她议亲,爹娘拿不定主意,挑花了眼。
这几天她心里很痛苦,很焦躁,可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她没听贺以诚的话,继续洒水。
“明秀。”贺以诚站那儿,又喊了她一声。
“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学习了。”明秀拎着扫帚,眼睛垂下,她说完又抬眼笑笑,“你自己在这儿住,也别忘记学习。”
贺以诚慢慢坐到床沿,说:“书我们平均分,轮流看,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想跟你一块儿,”明秀嘴角有点抽动,“不能跟你一块儿了,我心里,怪难受的。”她想笑一笑,声音却有点哽咽,她觉得不好意思,又垂下脸,太阳光从破烂的窗户照进来,贺以诚看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跌落空中,掉在她褂子前,成碎的水珠。
贺以诚便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在距离很近的时候停下了,明秀能看到他满是尘土的鞋子,她一直低着头,攥紧扫帚。
他什么都没说,两人的影子就这么很近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被太阳光照着。
后来,明秀说要给他备点柴火,他们一起上山,山坡上冯青春在放生产队的羊,她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很高兴,人人都在忙春耕,山坡上只有她和一群雪白的羊,她抱着小羊羔。
“秀秀姐,以诚哥,你们干什么呐!”冯青春看到他们,朝两人挥手。
明秀说:“我跟以诚哥拾柴火。”
冯青春就抱着小羊羔继续唱歌。
山坡上暖风习习,天上一朵云都没有,蓝得像海,明秀没有见过海,但就觉得天像海,她背着筐,跟贺以诚一起拾树下的枯叶,枯叶下头,藏着嫩嫩的苔藓,还有细草。
有时搬开石头,底下有蚯蚓,明秀也顺便捉了放玻璃瓶,可以当鱼的诱饵。
春天的风这样温暖,万物都在生长,人也是,明秀觉得贺以诚好像又长高了,他本来就够高的。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悄悄继续变化着,令人害羞。
腰弯久了,非常酸,两人就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躺下,筐一丢,明秀轻轻叹息一声,天可真高,真辽远啊。风从树梢上头过去,沙沙的,山谷里有鸟叫,不晓得是什么鸟。
贺以诚也在看天空,他没好好看过,头一回,他觉得自己很渺小了,人跟这里的草木比,真不算什么,跟天更没法比。
他放空自己,忽然想到庄子的文章。
又想起《论语》里孔子和弟子们春游,在泗水河边,他忍不住低吟: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以诚哥,你念的什么?”明秀痴痴看着天空问他。
贺以诚跟她解释,明秀静静听着,说:“这样过日子很好啊,自由自在的。”
“这是孔子的政治理想。”他说完,有些茫然,这片土地充满贫穷,人们并没有达到孔子的理想。
几千年过去了,孔子的理想,还没实现,可一个人才能活多久,他忍不住扭过脸,看向明秀,明秀也在看他。
“以诚哥,你能不能再离我近点儿?”她说。
贺以诚便往她这边挪了挪,明秀还在看他,声音更低了:“能再近点儿吗?”
贺以诚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她更近了,他挨到了她的肩膀,在广袤的天地间。
“我想你再近点儿。”明秀还是这句话,她眼睛很亮。
贺以诚撑起侧身,他沉默地看着她,明秀像只蝴蝶一样在风中轻颤,她的面庞平静又美丽。
他突然知道了该怎么离她更近,想到了,低头的一瞬血气上脸把面孔染得通红,碰到了她的嘴唇。
第一次的碰触,蜻蜓点水,明秀看着他那张脸近了,又远去,她眼睛像河水一样纯粹,山谷中只有心跳声。她觉得这远远不够,循着本能,也撑起身体,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学他,低下头去亲那两片嘴唇。
第97章 往事 (七)
贺以诚的手很自然地抚上她的后背,两人不够熟练地亲吻,彼此都觉得心里多了些新的东西,他非常想拥有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分开时,两人都红着脸,静静看对方很久很久,没有话说。
这个春天,应该会记得他此时的沉默。
贺以诚的咳嗽,在清明后消失,他在小学校代课,倒不难,只是学生参差不齐,年龄,学识,方方面面。有人十三四岁了,还在念二年级,跟更小的孩子在一个教室,高年级和他同岁的都有。他十九岁,相当年轻,人长得俊俏常有姑娘跑学校来看他,但他的家庭令人生畏,是比地主还恶劣的成分。
社员们听说,他还有什么亲戚至今在什么地方改造,总之,贺以诚是知青里家庭成分最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