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奉平躺着,侧眸就能看见姜秉儿兴奋的眼神。
他倒是语调平淡。
“舒美人是被抢回宫的。她未婚夫婿为了她顶撞先帝,被赐车裂,舒美人得知后在家宴时寻了短见。”
姜秉儿一愣。
“……什么?”
云溪奉索性也侧过身来,顺手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搭了一点。
今晚只怕是睡不成了。身边睡了个糟心的小坏蛋。
“齐才人是被强迫怀了皇子的孩子,为了皇子颜面,被寻了罪名赐死的。”
先帝宫中宫妃数不胜数,尤其是到了先帝最后几年,那更是为了年轻美人,不顾朝政。
舒美人是当初南地京官的嫡女,送到京中来是为了和王家小郎君成婚。
两家婚事已经筹办七七八八,舒姑娘外出和表姊妹逛街,先帝刚好带着人外出吃茶,就这么意外撞上了。
当天,舒姑娘就被一顶轿子抬进了宫中。
舒姑娘才十六,先帝当年已经五十有余,日日哭夜夜哭也没用,她还是成为了舒美人。
成为舒美人之后,先帝为了表示对她的喜好,专门给她一亩花田,称她人比花娇。却也是天天命她在花中起舞,昼夜不息。
王家郎君刚考了科举,那日是殿试。他却当着先帝的面,当着考官,不少学子朝臣的面,跪地请求先帝归还他的未婚妻。
先帝上了年纪被伤了面子,气得怒不可遏,当场下令将王家郎君处于车裂极刑。在场学子全部被留押,审讯一月有余才放出。那一次殿考,无一人中。
得知自己未婚夫婿为了她顶撞先帝而死,舒美人想要报复先帝又谈何容易,只能在先帝喜气洋洋的家宴上,站在花田高台之上,字字如血泣诉先帝的恶行。
而后被无数只羽箭穿胸射过。
却是气急败坏的先帝亲手挽弓,射杀了这位他一直夸赞宠爱的美人。
齐才人和舒美人差不多。入宫时十六岁,十八岁时被当时成年的皇子强迫,肚子里留下了恶果。
舒美人出事时,齐才人受惊呕吐不止,被查出喜脉,先帝龙颜大怒,质问齐才人,齐才人以为先帝会为做主,哭哭啼啼说出了皇子的名字。而后先帝直接将齐才人掐死。
先帝当场就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那是因为早在十年前他就无法生育了。
家宴之中也有宠臣,先是舒美人揭露先帝罪行,又有齐才人怀了恶胎。先帝唯恐走漏风声,咬紧牙关将两位后妃的死,编造了一桩谎话。
什么后妃争宠,齐才人利用巫蛊娃娃诅咒舒美人,舒美人得了失心疯这种谎话,就是用来欺骗世人的。
更是怕宫中提起舒美人和齐才人,让宫人传出什么她们死得惨,会在宫中还魂,唱歌跳舞。就是不让人靠近她们曾经住过的宫殿,不让人接触她们之前的宫女。
也是为了让后宫上下嘴严,忘记这桩旧事。
时过境迁,多年以后在嬷嬷们的口中,为了爱人悲惨赴死和被欺辱到死的舒美人齐才人,只留下了匆匆一笔恶名。
姜秉儿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不由得为自己之前的揣测羞愧。
小姑娘坐起身,被子跟着膨起。
云溪奉刚暖和了半截的小腹又飕飕凉了下去。
他无奈,跟着坐起身,顺手给睡不着的姜秉儿赛了一个软枕靠在后背。
姜秉儿抱着被子,神情无比沉重。
怎么也没有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从宫嬷嬷口中得知的两个人,和云溪奉口中人截然不同。
她有些怕这些就是真相,残忍而无情。
“……真的吗?你是听谁说的?”
云溪奉见小姑娘这会儿已经意气消沉到说话都有气无力,沉默片刻,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我在那一次殿考上。”
“阿爷得赏,入宫赴宴。”
不足十四岁的少年郎第一次殿考,就遭遇了一场让他开始认真审视帝王的冲击。
而阿爷在宫宴所见所闻,更是让他彻骨心寒。
这就是他曾经想要励志报效的君王。
云溪奉亲身经历,云太傅亲眼所见,那这凄惨无比的真相,就真的是让人痛心的真相了。
姜秉儿鼻尖发酸。她也说不好自己在难过些什么。那是多年前的旧事,或许那两位惨遭命运玩弄的姑娘早已转世投胎,但是这么赤裸裸的恶意,被玩弄的命运,实在是让她气都喘不匀了。
这一刻她到希望宫嬷嬷说的在冷宫有人唱歌跳舞是真的。起码还能见一见她们。但转念一想,或许她们化身为鬼,也不愿留在这肮脏的禁宫之中吧。
这一刻,自小接触到皇权君王至高无上的信念,被颠覆了。
“怎么可以这样……”她气得有些咬牙切齿,“就算是帝王,也不该这般轻贱人命,剥夺他人的终身啊。”
云溪奉嘴角牵了牵,眼神沉甸甸地。
“他就是那般的帝王。双手鲜血淋淋,负罪累累。”
姜秉儿揉了揉鼻尖,努力将那股子酸意揉了回去,听到云溪奉的话,她有些诧异地侧过头看他。
姜秉儿其实还好,她是长在商贾之家,还没有太多臣为君死的理念。但是云溪奉不同。他长在太傅府,自幼和太子相识,与皇室往来,本该是最靠近皇权的人,怎么也会说出这般蔑视甚至斥责先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