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了。
结束完高考，他的状态跟着散。下午五点四十，白昼刚歇，他懒洋洋地站在读了三年的附中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保安大叔插科打诨，手机在掌心无聊地转到第五圈时，一波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看样子，是隔壁职校的。
但陆嘉言没当回事，与此同时，附中打了放学铃，穿着清一色校服的学生在之后的二十分钟里如潮水般散开来。
裴枝走得慢，一个人，校服外套搭在纤细的手臂上，短袖领口松，露出大半截分明的锁骨，肩膀单薄，跟没晒过太阳似的白，在人群中挺显眼的。
结果一条微信刚发出去，他看见那群职校的人先他一步堵住了裴枝的路。
但那天耽搁的时间应该不长，因为他记得后来两人上车的时候，电台里正插播着当晚六点零二分的实时路况，市中心有条路出了车祸，伤亡不明，被警方封锁了。
而那条路，正好是他们去往公馆的必经之路。张叔惋惜之余，不得已耗了比原来多三分之一的油去绕一大圈。
窗外也开始变天，像有一场暴雨来袭，电台发出信号不稳的滋滋声，吵得人很燥，陆嘉言偏头，睨了眼和他同样靠在后座的裴枝。
她手肘撑着额，在对着窗外发呆，留一半侧脸，比较早熟，五官那会儿已经长开，褪了同龄人的那种青涩感。神情特别平静，完全没有在校门口被堵的波澜。
那几秒里陆嘉言是有冲动想问的，但两人之前一直都在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他没有立场多问。直到裴枝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淡声麻烦张叔把电台关了。两人的视线在意料之中地撞了下，她挑眉，反过来无声地问他，什么事。
那一记眼神伴着突然躁动的电闪雷鸣，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他开始在浑然不觉中一点一点越线。
“我听保安说，你们年级主任换成老徐了？”
裴枝侧了侧身，看他一眼，大概是有些不明所以的，但还是点头。
“他挺难搞的，会来事。”
“那也管不到我。”
“放学来找你的，是朋友？”
裴枝愣了两秒，才意识到陆嘉言刚刚在铺垫什么，也明白他在校门口看见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却还是平静地嗯了声。
“是职校的？”
“嗯。”
然后这个话题就戛然而止了。
陆嘉言知道继续下去无非就是不体面的窥探或者多管闲事的说教，裴枝不会爱听。
那个时候的陆嘉言不知道，他对裴枝自以为的了解在这场对话里无声无息地发酵成了另一种脱轨的感情，紧接着在升学宴之后的填志愿那件事里彻底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公布，通知书也开始寄送。被陆牧赶出家是在签收那天，陆嘉言想过改志愿被发现会惹陆牧动怒，但他没想到陆牧会做这么绝。
那天陆家一片狼藉。
行李箱砸在地上，陆牧吼着让他滚出去。邱忆柳在做和事佬，煞费苦心地劝，只有裴枝搭着楼梯把手在看，不怵也不惊。
就像在围观一场事不关己的家事。
最后以陆嘉言头也不回地出门收场，什么也没拿。可走出小区，他才发现陆牧做绝的远不止赶他出门这件事。
他的卡被全部停了。
车打不了，酒店订不了。
他站在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波暑气里，热得发闷，也直接气笑了。拨了几个电话出去，准备找人帮忙。
但电话还没通，身后先传来一声哥。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淡，让人无法试图听出情绪。
陆嘉言回头，就看见裴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夕阳收拢了，橙黄洒了她满身，身上那条丝质吊带裙松垮地挂在肩膀上，胳膊很细，拎着一袋衣服。
相比他的热，她整个人还是显冷的。以至于在她靠近的时候，陆嘉言没来由地静了下来，他问她出来干什么。
裴枝把衣服给他，说道：“叔叔没恶意的，他本意也是为你好，说到底是一家人，你服个软他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你用不着离家出走的。”
陆嘉言皱眉看她，就在他要连她一块儿讽刺的前一秒，裴枝笑了下，“这些话是我妈的意思。”
“我出来只想说一句，”顿两秒，她勾勾唇，“你有本事走，就千万别回头，不然我看不起你。”
那时三十五度的高温，蝉鸣不止，酷暑热浪堆积成空气里的水汽，搅湿这句话，和裴枝随后转给他的一笔救急钱，彻底将他打入了一场万劫不复里。
而当时的陆嘉言不自察，也并不知道裴枝那会儿其实陷在比他还要不堪，还要孤立无援的境地里。等夏晚棠的电话打到他那里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年的深冬。
夏晚棠说裴枝已经三天没来上课了，他当时就愣住了，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字面意思，还说是你帮她请的病假。
陆嘉言又懵，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敷衍地应付了夏晚棠几句，没让她起更多的疑，挂完电话就订了当晚飞南城的机票。
但他没回陆家，住的酒店。查了整整一个晚上，在第二天第一缕阳光破晓的时候，他死死地看着手机上各个渠道发来的，关于裴枝的近况，肩身悄无声息地垮掉。
照片里她好像过得醉生梦死，但他却看到了她眼底藏得很深的厌世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