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其仁蹙眉,“可这大晟朝已如枯木一般,公子要如何为玄甲军正名?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老夫认为,五皇子不会懂公子的。”
张重渡笑得无奈,“不懂又如何?我已是选无可选。”
柯其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说道:“老夫在肃城秘密建立了一支队伍,已为山寨,大约两千人,觉得有必要对公子说一声。”
张重渡心头一惊,自古以来山寨乃山贼或是走投无路的绿林人士占山而居所成,干得都是匪盗行径。
“为何?”
柯其仁缓缓道:“公子放心,他们大多都是无处可去的人,到了山寨自给自足,后山种田,前院种树,又有公子给的银钱,若是真要做匪盗之举,那也是盗亦有道绝不伤及无辜百姓。
老夫这是有备无患,若最后登基的还是暴君昏君,甚至大晟朝无人为继,我们又该如何?世间将乱,总要寻一安身之处,难不成要漂泊无依,四处为家,浑浑噩噩度日?玄甲军的冤不伸了?百姓不管了?权势名利公子不在意,公子可还想看到这世间繁华?”
张重渡的眼眸愈深沉,无望之火烧得他将拳头捏地咯咯作响,他似乎能看到柯其仁说的那一天,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当然想。”柯其仁言下之意,他明白。但大晟未到救无可救那一日,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两千人暂时留下吧。”
柯其仁深呼一口气,杀了大将军的人就是皇帝,这个仇他要如何报?这个腐朽的大晟,这烂天烂地,他早就不想维护了。
张重渡为臣有原则,他却早已看透,若新天地若注定要到来,为何不能由他们来建立?当臣子效忠的是昏庸无能残暴的君主,迟早有一日这忠心会被踩进泥土里,忠臣含冤斩杀,就如同老将军一般,他不想张重渡步老一辈的后尘。
故此,不得不提早做准备,其实他并不看好五皇子,也不看好大晟朝任何一个皇子,即便是大皇子,在他眼中都少了一份机警,多了一些优柔寡断,才会有如此之结局。
若五皇子当真能重用张重渡,他便支持张重渡为权臣,若五皇子不过是个善于隐藏的伪善之人,推翻这腐朽的王朝有何不可!
张重渡转身看向窗外,悠悠说道:“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才道,“我找到楚姑娘了。”
柯其仁拿着茶杯的手一滞,“在何处?”
张重渡回转目光,低头盯着清绿的茶水,“楚姑娘就是三公主。”
“什么!”柯将军站起身,“楚姑娘是三公主?”
“是,但我不打算相认。”张重渡深吸一口气,“那日我去黄粱寺听见三公主求菩萨,想让陛下赐婚,嫁与我。”
柯其仁怔忡,半晌回不过神。
张重渡继续道:“我也想迎娶三公主,我想护她周全。”
三公主在后宫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早有耳闻,之前不知她是三公主时,还以为送她离开,不必跟着他在上京过生死未知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安排。可如今,他送不走她,与其让她在皇宫中艰难度日,还不如留在身边,让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
柯其仁叹口气,来到书架前,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摊开,用手将上面的褶皱抹平。
“楚姑娘走失那一日,也是你进宫向陛下禀告九皇子坠马真相那一日,我本想去找秀竹,谁料小院空无一人,我去到你书房坐了片刻,发现了地上的纸团,就是这张。”
窗外风吹树动,窗内光影映照。
软榻桌几上,一张被揉过的纸张,写着三行字。
身负昭雪重责怎敢入风月
意欲政通人和怎敢度逍遥
已身行于刀尖怎敢误佳人
笔势飘忽,笔断意连,昭示着提笔之人内心的焦灼和纠结。
“老夫认为,公子此番心意切不可对三公主言明,也不可对旁人言说,谨防被有心之人利用。”
柯其仁点燃烛火,烧了纸张,“公子当初将它丢弃,如今更不必留存。公子认为的没错,现下不是谈风月度逍遥之时。”
他并非不愿张重渡娶妻,而是不愿他沉溺情爱之中。
灰烬似浮尘落在桌几上,张重渡盯着黑色的纸灰,久久不言语。
柯其仁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品茶。
三盏茶之后,张重渡起身告辞,“展风回来后,若今夜想留在此,便留下吧。”
从十里巷出来,张重渡决定去找姜霖。
他很贪心,既想为玄甲军沉冤,还想要这天下万象生平,又想要三公主。
不论怎么思索,他都觉得这三件事并不冲突。
暂时不对三公主言明自己就是傅公子,是因为他不想随意解释自己会武功这件事,不愿用谎言去解释谎言,更不愿让三公主知道自己是张常立之孙。
他不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会发生怎样的事,更不知道三公主会作何选择。
毕竟三公主是大晟的公主,而他是大晟谋反罪臣之孙。
不能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对三公主表明心迹,是因为站在三公主的立场上,他们还只是陌生人。
作为大晟的三公主,虽不受宠,身份却依然高贵,被一个臣子表明心迹,只会觉得他浮躁且别有用心,乃至于将他同那些争权夺利的朝臣看作是一样的,不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曾经的崇拜也会在这一瞬消失殆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