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池随宋弄影的长相多一些,小姑娘讨喜得很,皇后见了一眼便心生欢喜——在宫里时,除了宁珣,她还是照拂孱弱的四皇子多些,但她最疼的当是五公主。她是喜欢小姑娘的,可惜身子不好,不能再生养。
宁珣一回来便见母后坐在小姑娘对面,正拿帕子替她去擦嘴边沾着的碎屑,有说有笑。
他进去先行了一礼,只模糊唤了一声:“母亲。”
皇后摸了摸衔池的头,将一盏糖蒸酥酪推到她面前,才叫了宁珣出去。
方才那半个时辰,她已经从小姑娘口中将事情始末了解了个清楚,唯独她家在哪儿这一桩,她怎么都不肯说。
“儿臣已经吩咐了,去打听着哪家丢了这么大的小姑娘。”
“此事错在你,整日下手没个轻重。”皇后叹了口气,“也好,让她先留这儿,有御医在,也能早些将伤养好。等找到人家,你备礼亲自将人给送回去。”
“儿臣省得。”
衔池就这么留了下来。再活泼的孩子,也还是怕生,所以她几乎时时黏在宁珣身边。宁珣晨起练武,她便也跟着早早就起来,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一边撑着脑袋打瞌睡,一边看他练;宁珣读书,她也跟着在一旁翻根本看不懂的册子——
“识字了?”他从她手里将拿倒了的书册抽出来,换上一块海棠酥。
衔池捏住海棠酥,比划了一下,“不仅认识,还会写呢。虽然只这么一点点。”
她看见桌案上有笔墨,当即将海棠酥塞进嘴里,去抓了毛笔来,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给他看。
“宋衔池?”宁珣皱着眉,从她张牙舞爪的字迹里勉强认出字。
衔池得意地点点头,下意识去咬笔杆,“哥哥叫什么?”
他屈指弹了笔杆一下,震得她嘴巴一痛,立刻松开嘴。
宁珣省去了姓氏,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珣”字,“这个字,念珣。”
“珣哥哥!”
宁珣一时有些别扭——他那两个弟弟,对他都是规规矩矩唤一声“大皇兄”,长乐性子活泼些,不叫皇兄的时候,就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到底是没人敢直呼他的名。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打紧,最多再两日,就能将她送回家去了。
衔池记性一向好,宁珣领着她写过一遍,她便记住了,自己对着纸上他的字迹一遍遍去描。
宁珣不在这儿待着的时候,她便会被皇后接过去。她不知道该叫什么,便学着其他人行礼,脆生生喊“娘娘”。
她以为,娘娘的意思,就像娘亲一般。娘娘对她也确实就像娘亲一般温柔,她喜欢娘娘,就像喜欢娘亲一样。
娘娘自己住了一处小院子,可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看见一个伯伯,好似是经过,又总来回踟蹰。
那个伯伯很怪,看样子是想进来的,可却从来没进来过。
终于这日,衔池没忍住,问了娘娘。
娘娘正绣着什么,闻言眼也没抬,“是你珣哥哥的父亲。”
她反应了一下才想明白,那就是娘娘的夫君,于是好奇:“娘娘知道有人在门前,为什么不叫他进来呀?”
“他自己有腿有脚,门也没锁,是他自己不肯进。”
衔池咬着汤匙,想了好久,才摇摇头:“不对。娘娘虽然没锁门,可门也是合上的,娘娘不叫人进来的话,门外的人会害怕,不敢进的。”
她说得绘声绘色:“我娘亲就是这样。有时候娘生我的气,我就偷偷跑出去,倘若回来的时候,见门是开着的,就不害怕;但若是合上的,就算知道门没锁,我也害怕,在门口站着怎么也不敢进去。”
“不过娘只要叫我一声,我立刻就会进去了,给娘亲道歉。”
何况娘娘手里绣的,分明是只香囊。她见过婶婶给叔父绣。
娘亲是不绣这些东西的,只绣些图样,好拿出去换些银钱,贴补两人的用度。
说到这儿,她有些想娘了。
皇后笑起来,“所以你这回,也是将你娘亲惹生气了,才偷偷跑出来这样久?”
衔池摇头,鼓足勇气道:“我是来找爹爹的。”
“可娘有时候又说,我没有爹爹。”
皇后将手上的香囊一搁,眉头一蹙,“找你爹爹?”
衔池低下头:“我没见过爹爹。只听婶婶说,爹爹是在京城做大官的。”
皇后神色一凝——科举入仕后抛妻弃子的,也不算少见。但这样的人品行不端,不堪重用。
她温柔握住衔池的手,“衔池爹爹叫什么,可还记得?”
衔池飞快点点头,满眼期待:“池立诚。”
皇后想了一圈,这名字有些耳熟,却记不起是谁。便先记下了,等回京后再查。
正巧宁珣忙完,过来将小姑娘提溜回去练字。
当夜,皇后借着月色亲手打开了院门——正逢圣人抬手欲敲门,两人视线一撞,皆是一愣。
半晌,皇后行了一礼后转过身。
圣人垂下视线,无声苦笑,却倏地听她道:“进来罢。”
而后便一夜都没再出来。
衔池是在第二日一早,旁人禀告给珣哥哥时,顺便听了一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