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画舫听说是打京城来的——衔池便记起来,她那个不曾见过的爹爹,就是在京城做官呢——画舫里一定是个大人物,没准儿就认识爹爹。爹爹若知道她和娘在这儿过得不好,应当会把她们接进京吧?
衔池今年不过六七岁,很多事情宋弄影都没同她讲过,她对池家一知半解,难免对京中那个还存了几分希冀。
但她来得晚了一些,画舫早不知去了哪儿。她急急沿着河岸往下跑,去找白叔——白叔总在这河边挂着一张幡替人算命,他一定看见那画舫去了哪儿了。
衔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望见白叔的小摊子,一眼就看见摊前围了一圈人。白叔脾气怪得很,难得他今日有生意开张,衔池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只是问一句,应当不耽误事儿。
那些人都佩着刀,像是护卫,但比池家的护院要齐整得多。她跑近了,才看见他们围在正中的,是个比她大上几岁的男孩。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虽然没说话,但见那架势,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怵。衔池满心想着画舫,一时顾不上,几步冲过去——她身形太小,侍卫正同那算命先生对峙着,一时竟没看住,放人跑到了太子身后。
“哎……”衔池努力踮脚,拍了拍前面那个人的肩膀——她的手还未搭上去,便被人一把扭住反扣在身后,整个人也别了过去,紧接着便是令人牙酸的“嘎吱”一声。
衔池尚未反应过来,剧烈的疼痛已经让她不自觉哭出了声。
身后缚着她的手迟疑了一下,倏地松了开。
他身周那一圈侍卫齐刷刷跪下去,“属下死罪!”
衔池被唬得一震,连哭都忘了,转过身来,直愣愣看着扭了她胳膊的罪魁祸首。
这人生得,好生张扬。
她一时挪不开眼,只盯着那人看。不知是谁呵斥了她一声“大胆!”,她才反应过来似的,慌里慌张望了一圈,学着他们的姿势要跪,腿不过一弯,又被人牢牢架住。
宁珣扶着她那只没被殃及的胳膊,转头问:“最近的医馆在哪儿?”
白先生收拾着摊子,头也没抬给他指了一个方向,等他带着人走了,方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郎中给衔池试了试,说只是扭着了,她还小恢复得快,这条胳膊别乱动,养个十日也便好了。
宁珣领着人从医馆出来,低头看她,“你家在哪儿?我派人送你回去。”
衔池抿了抿嘴。小孩子讲究眼缘,她第一眼就挺喜欢这个哥哥,但他方才一路都冷着脸,她也不敢搭话。
直到看着他转身要走,她才伸手,想拽他衣角又害怕,最终只怯生生唤了一声:“哥哥。”
宁珣步子一顿,还是去侍从那儿接过刚刚特意吩咐人去给她买的冰糖葫芦,走回她跟前蹲下身。
衔池眼睛一亮,他将手中的冰糖葫芦递到她眼前,面色终于缓和了些:“是哥哥下手重了,哥哥给你赔不是。”
衔池满眼都是裹了糖浆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当即张口咬住一个——她咬得急,胳膊又不方便,没来得及用手去接,是就着宁珣的手吃的。
宁珣便一直替她举着,直到她一口接一口吃了半串。
身后的侍从面面相觑——自打圣人和皇后娘娘……闹了些分歧,殿下便鲜少有这么多耐性。
这回微服南巡,本也是圣人见皇后娘娘闷闷不乐,主动想缓和一番,可不管如何,两位主子间仍多少透着些生分。
太子今儿是听说河堤旁那个算命先生有些真本事,才赶过去求问如何才能让那二位和好如初,他没点名身份,可那算命先生就是死活不肯开口,正僵持着,这小姑娘便闯了进来。
衔池还要去咬,宁珣反手一挽,将糖葫芦背到身后,“好了,现在能说你家住何处了吧?”
她身上衣裙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干净齐整,该是被照料得不错。眼下受了伤,却不想往家跑,多半是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
衔池眨了眨眼,“哪里都能送去?”
他“嗯”了一声,“哪里都能。”
她算盘一打,“我家在……在画舫!”
左右她自己是找不着那画舫去了哪儿,他既然有这么多护卫,说不定就找得到。
宁珣一挑眉,意味深长:“画舫?”
怕他不信,衔池一本正经道:“对,我爹爹在里头。”
“这么说,你是从京城来的?”
衔池一时心虚,仓促点了点头。
而后便被带去了一处宅子,她在门前不知道该不该进,刚有些退意,便被宁珣捏着后颈提溜了进去:“画舫里的人都在这儿,你来找找,哪个是你爹爹。”
宅子不算很大,却看得出巧思,移步换景,亭台水榭美不胜收。下人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却没人说话,静得隐隐有些压人。
衔池心里打怵,说什么都不肯往里走了,眼睛直勾勾望着宁珣,求助似的。
宁珣笑了一声,吩咐人将小姑娘先领去了自己院里。
皇后听宫人说太子不知从何处拐了个小姑娘回来,当即便亲自来了一趟。她过来的时候,宁珣尚在别处,只衔池自己待在正厅。小姑娘一只胳膊被裹了起来,正用左手费劲地吃桌案上的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