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的缘由很多,也可以只一个——只要是他,她迟早会动心。但总归,这种事情不会是哪一日突然地一蹴而就。
宁珣轻笑了一声,衔池当即便有些忿忿,“阿珣不也是一样,还好意思笑我。”
他揉了她发顶一把,“是,一样。”
在她走后,长乐曾来问过他,到底什么时候对她如此情根深种,又到底是为何。
他要如何说得清?
他第一眼见她,便是东宫夜宴,他知道她是宁禛派来的探子,所以虽留下了她,却不曾主动亲近,只等着看她会有什么动作。
她倒是耐得住性子,数日过后,才开始在他面前刻意表现——无非也就是那么些东西,索然无味。他有时甚至会质疑,他那二弟何故就选了这么一个人。
后来他便明白了,她做探子,胜在她的纯粹。
她留在东宫,似乎只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才常常显得倦怠,像是学堂里聪慧却不肯下功夫的学生。不该在的时候偏在,该出现的时候往往又不见踪影,渐渐地,他不免开始关注她。会过问她在何处,做了什么,乃至后来连用没用膳,都用了什么也要问一遍。
至于她本身,衔池一无所求。
这样的人,没什么能诱惑得了她。所以宁珣自初时便没存能让她叛了宁禛的心。
可不免又有几分好奇,宁禛又是如何才让她这么死心塌地地为他做事。
直到很久以后,他查出了她同沈澈的关系。
原来她也有所求,不过求的是一个人,而那人,恰好不是他。
那一刻,他竟有些嫉妒。
后来她死在嫁给沈澈的当夜,宁珣才知道,原来当年让她肯入东宫的,也不是沈澈,而是她娘。
可惜已经太晚。
宁珣人生的前十年,可谓是顺风顺水,彼时帝后恩爱,对他这个太子疼宠有加;十岁那年,齐将军同皇后那段往事被捅至圣人眼前,风云骤变;十二那年,皇后薨逝,他做事处处拔尖儿,在京中树敌无数,以为这样便能不负母后嘱托,十四那年被逼入北疆,枕戈待旦无数日夜,为守云丰城重伤归京,反被圣人责难,因而学会了敛锋。
再后来,便遇见了她。
装得也好演得也罢,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点真情,虽少,却干净。
她似乎读得懂他。即便那时她对他还一无所知,仍能看得到他的骨和血,明白他的哀和乐。
就这一会儿,衔池已经沉沉睡了下去。
宁珣摩挲了一下她的侧脸,声音很低:“我好想你。”
寝殿燃了助眠的香,清冽又带着甜意。可渐渐的,香气中掺上了沉闷的檀香味,檀香气愈来愈重,也愈来愈压人。
宁珣闭了闭眼,望着眼前熟睡的人,突然笑起来。而后撑起上半身,低头轻轻印在她唇上一吻。他吻得小心而郑重,没什么缱绻意味,像无望的信徒,两眼通红,空余一身虔诚。
衔池恍惚间似乎尝到了唇角的湿意,咸涩。
是有人哭了么?
总不能是宁珣——这么多年,她还从未见他落过哪怕一回眼泪。再棘手的情形都不会。她有次想起来这事儿还问过他,他那时正批着奏折,闻言抬眼:“哭就有用了?有那功夫,不如再做些事。”——她便明白了,他是没被逼到绝路上过。等真的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就不会是这套说辞。
不过有她在,她不会让他真有这么一天的。
她抱宁珣抱得更用力了些,轻轻唤了一声“阿珣”——但今夜她委实困得出奇,这话音不过刚出口一转,她又立刻睡沉了。
——徒留他,靠这一声“阿珣”,撑过往后漫漫长夜。
宁珣睁开了双眼。
风雪沉沉,佛堂之中一片静谧。
他睁眼那刻,那盏佛前供奉三年的长明灯,一霎寂灭。
怀抱着琉璃攀登险峰的人,终还是碎了他的琉璃。
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她,那盏灭了的长明灯似乎在无声昭示,这兴许也是最后一次。
天将亮了,宁珣将手中那幅画卷小心收起,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大雪满山。
第109章 番外2-上
正和十三年,柳叶正青的时候。衔池偷偷从院子里溜出来——小姑娘仗着身量小,是从狗洞钻出去的,但其实走正门也没什么大不了,除了宋弄影,池家老宅哪有人有闲心管她去哪儿做什么。
平日里他们看见她都嫌烦,只在每个月末会来她和娘住的小院子,考教她的功课。所谓功课,只一样,就是跳舞。若哪月懈怠了,跳得不好,是要挨板子的,娘也护不住她。
池家行商出身,一大家子枝繁叶茂,府上同她年纪相仿的哥儿姐儿也有几个,是正经请了先生办了小学堂的。
至于衔池,初时她也想同哥哥姊姊一道去学堂,可在去求婶婶的那夜,却无意间在门外听见婶婶说她是“下贱坯子”,读书多了也无用处,去了学堂怕是要带坏了风气。但若是全然不通笔墨,日后怕也不得用。最后还是随便给她请了个先生,每日教她几个字便算打发了。
她学东西学得快,宋弄影又没空整日盯着她,丁点儿大的孩子,本就是爱玩的年纪,一个看不住,人就偷偷跑出去了。
这次,她是为了去看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