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呼吸了一口，说不上是为什么，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宁珣迟了一霎，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护国寺——仍是夜里，听得到外头窸窣的落雪声，地龙烧着，烘得那阵香气散开。身下是柔软的床榻，而他怀里，正抱着什么人，紧密相贴。
第一反应是他被哪个胆大包天不要命的算计了——宁珣目光一霎锐利，不加掩饰的杀意迸发出来，抽手那刻，怀中那人毫无防备地往前凑了凑，他眉头紧锁，电光火石间一手拉住那人两只手腕死死按在榻上，另只手已经扼住了那人柔软而脆弱的脖颈。
只要一用力，便能直接扼断。
他厌恶这些人的触碰——因着后宫悬空，他初登基那两年，有多少人用尽手段想爬上龙榻，却没一个能活着沾上他半片衣角。后来见新帝在此事上出手狠绝，也便再没人敢生半分心思。
就在发力的前一刻，宁珣却顿住了。
他下不去手。
兴许是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已经将人认了出来。
那人没有半分身陷险境的自觉，该是困得狠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将手从他的禁锢里挣出来，握住他掐着她脖子的手，迷迷糊糊：“说好了，今夜就两回，你不能言而无信。”
她的脸颊在他小臂上蹭了蹭，尾音上扬，故意可怜巴巴道：“阿珣，我好困。”
她的声音，他不会听错。
也不是她音色多么独特，是他熟悉她的每种语气，包括话音里夹杂着的小习惯。
宁珣低头，怔怔望着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触感温热。
屋里太黑，他的眼睛还未完全适应过来，盯着一处望得久了，显出几分空茫。
半晌，他慢慢松开手。
他听见自己艰涩开口，嗓音已然哑了：“衔池。”
衔池打了个呵欠，闭着眼往他那儿挪了挪，“嗯?”
“你……”三年，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于此刻缄默。
他有很多要说的话，譬如那些欺负她的人，这三年间他全都处置过了，一个不落，譬如她这三年，为何一回都不肯入他的梦，再譬如，他还未来得及直白的真心。
宁珣顿了很久，低声问：“冷不冷?”
她出嫁那日太冷，听说一整日她滴水未进，中了一箭，又落入黑漆漆的湖水——她那么怕冷。
这三年间，又有多少风霜雨雪。孤碑一座，又如何捱得过。
衔池自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草草点了点头，“有点。”
而后便将胳膊重新拿回锦被里，又在被子里头重新缠上他——他身上总是热的，冬夜里她尤其爱黏在他身上。
宁珣紧紧拥住了她，手背的青筋都暴出着，真正落到她身上的力道却很轻。
衔池一时觉得有些奇怪，他抱她的架势跟从前不太一样——更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怕不够用力，宝物会再丢一回，又怕太用力，宝物会碎在自己怀里。
她缠上来的动作很自然，似是已经这样做过千万遍，她已经习惯跟他同榻而眠。
宁珣闭了闭眼。她在东宫三年，他从未在她那儿留宿过。
她身躯尚算温热，比他的温度还是低一些，衔池紧密无间地贴上来，娴熟地从他身上将温度匀走一些。
人死不能复生。
宁珣很清醒，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是护国寺彻夜的诵经声，是山门前堆的雪，冰凉彻骨。
眼睛适应了黑暗，宁珣睁开眼，一遍遍用目光描摹她的模样，一眼眼凿刻入骨。他无声拥着她，像怀抱着琉璃在登险峰，无论哪一个，都轻易便能粉身碎骨。
衔池勉强睁了睁眼睛，又实在扛不住，还是闭上：“阿珣……你在想什么?”
她今夜不知是怎么了，困倦得出奇，别说睁不开眼，若不是强撑着，此时怕是已经睡熟好几个来回了。
“想你我大婚。”宁珣轻轻捏了下她后颈，试探得毫无痕迹：“我们拜过天地，祭过社稷。”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衔池在他怀里翻了下身：“你执意要将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同办了，当时礼部尚书第一个反对，你二话不说将人换了……”
“他本也是宁禛的人。”
衔池小声嘀咕：“也是，好在当年将宁禛和宁勉处理得果断，后头清扫起来还能顺利些。”
她又翻身翻回来，钻进他怀里，呵欠连天：“该睡了，明日还有一大堆事儿呢，马上该去接长乐回来过年了，要做些准备……唔，娘的信我还没回呢……”
宁珣无声笑了笑——这么听起来，眼下她这里一切都很好。没有隐患，也没有离分。他们清除了一切障碍，风光大婚，而后，长相厮守。
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
赶在衔池睡着前，宁珣突然唤了她一声：“衔池。”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衔池本已经要睡着了，被他陡然叫回来，难得好脾气地没咬他，只老老实实想了一会儿，而后答道：“……不知道。”
从前都是她追着他问这样的问题，今夜难得被他问了回来——她问他那时，他总三言两语间便将她思绪带跑，就算她后来记起来是要问什么，兴趣也没初时那么大了，不会追着问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