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阿青时,姜璃看到浑身是血的她被吊在裴氏的刑场上,远看一片血肉模糊。
那时本就难站稳的她,直接摔到阶石上。
石阶磕到肚子,姜璃疼得头眼发昏,意识模糊。
耳畔是嘈杂惊呼的喧叫。
等被灌进参汤,又服用种种保命的丹药后,姜璃才勉强从稳婆的惊呼里,听到“血崩”,听到“胎位不正”。
已不再管事的裴老夫人也被惊动,痛斥裴岫行事没轻重后,就来产房见她。
姜璃被祖母拉着手,祖母安慰她,“阿璃不怕,都是这样过来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姜璃疼的思绪浑沌。最后勉强提起口气,她告诉这个颇为疼爱自己的祖母,“我想回家。”
祖母拂过她潮湿的额发,幽长的语气中带着悲悯,“那还得好多年呢。”
说完这句后,祖母仍拉着她的手不断安抚,“忍忍啊。阿璃乖,很快就结束了。”
“这件事的确是岫儿欠考虑,随意处置了你的人。但你的气性也确实大了些,怎么能单为一个奴婢就惊胎伤身呢?”
姜璃生裴泠用了很久,从下晚疼到半夜,才勉强生下来。
这个难产的女儿,因闷了太久,出生后便开始用药。她获得了和裴岫幼时如出一辙的待遇,身边照看她的大夫医女远胜于嬷嬷侍女。
而那次难产的经历,则让姜璃多次怀疑裴岫是想用这种办法弄死自己。
这种生命被威胁的不适感,使她频频萌出和离的念头。
姜璃询问祖母她与裴岫和离的可行性。
祖母看着她笑,“你的和离理由是什么?因为岫儿杀了一个婢女?”
“如果是高嬷嬷被杀,祖母也会是这样的态度吗?”
正在修剪花枝的裴老夫人剪断好大一簇枝叶,她仍旧笑意盈盈,“不会有人敢这么做。”
“没有人敢这样挑衅我。”
老夫人将剪子递到孙女手中,“我会把这种挑衅遏制在它发枝之前。”
姜璃沉默着没有回话。
于是老夫人便叹息地握着孙女的手去剪断花枝,“阿璃,你已经是母亲了。不能再这样孩子心性,碰上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就只能想到躲开。”
在阿青死后,姜璃很长一段时间都拒见裴岫。
裴岫给出了许多他这么做的理由,列出了阿青许许多多的欺上瞒下,并中饱私囊的行径。
翻阅裴岫拿出的条条“罪证”,甚至于是认供笔录,姜璃的心绪却极为平静。
没什么是不能作伪的,她想。
又或者,哪怕阿青真有如此多的不堪。
也轮不到裴岫来替她做出裁决。
夜间的水面漆黑,像是一块阔大到无法剪裁的黑布。
姜璃将河灯置于黑布之上,勉强照亮了一点水面。可如此单薄的光源,完全不能让人在河面中寻觅到自己的倒影。
姜璃看不到自己的神情样貌。
但想来即使看见,她也只会觉得镜中人已面目全非。
手被河水没过,姜璃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在小心与虔心之下,她将河灯浮于水面。
搅动静止的水面,让河灯漂向远方时,姜璃在心中默念自己的祈愿。
[愿天佑阿青,天佑阿泠。]
凝视河灯漂浮的方向,她再度看到远方喧嚣热闹的人群,以及那片璀璨若星辰的水面。
[愿天佑万民。]
河灯漂摇着行了几丈远,却忽而向一侧倾斜。
几息后,本就朦胧的火光彻底黯淡下去。
或许是灯芯里的火灭了,又或许是河灯进水沉下去了。
岸上的人无从得知。
裴岫走近拉她起身,“重放一盏?”
等不到河灯重燃的姜璃沉默着起身,“不了。”
“多放几盏又没什么。”他说。
她的目光仍留滞在那片光点消失的水面上。
多年前在吴兴时,她也放过河灯。那盏写上她心愿的河灯,也如这盏一样失去光芒。
不过彼时她坐于小舟的船头,撑船的篙人是沈议。
在河灯漂浮着即将溺于水面时,他撑船靠近,把那盏灯捞了起来,又取出放在夹层里的布帛。
沈议将布帛放到新的河灯里,然后捧到她的眼前,请她重新点燃一盏,再放入水中。
“沉水就沉水,捞它做什么?”
说这句话时,姜璃看到沈议的手背凝固着被灯芯融开的灯油。
他辩驳她的语气很认真,“河灯沉底,心愿就没法实现了。”
“那就不实现,我又不迫切。”她嗤笑他愚傻的行径,“你这手背,肯定会起泡。”
“擦点药就行。”
沈议全然不在乎自己手背的伤势,“但姑娘家的心愿,可不能草率地沉底。”
他回到船尾,继续撑竿前行。
前行的途中,沈议向她介绍吴兴的风土人情,四季山水。
后来小舟驶入河灯丛中,四周皆是簇拥的红莲灯火。
这让姜璃恍惚间误以为,她已身处星河。
对比,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人的种种贪欲不满,多因对比而蔓延生长。
彼时周遭热闹且灿烂,无数星火点缀河面,临水而建的屋舍无不灯火通明。
让身处河道的姜璃,恍若畅游星河,甚至于难以分析出天上与人间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