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是陛下赐的,我推辞不过。只好带回来,但我没有养过东西,所以……”
被他抱在怀里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蓬松细软的白毛铺在凝黑的绸缎上。于是庄严典雅不在,转而是遇到难题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照料幼小的生命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围,“所以在下想问裴夫人,这个该怎么养才好呢?”
目光又落到他的怀里。
波斯猫看上去不大,应当还是幼猫。此刻被人抱着,竟也没任何警惕心,就这么睡在陌生人的怀里。
听到对方想要讨教的意图,姜璃一时有些为难。
论理,她是有孩子的母亲,是该比他懂些。可照顾孩子和照顾幼猫,这不一样吧?
何况裴泠虽不得裴岫喜欢,但到底是阳翟的小主人,身侧有数不尽的大夫医女并侍女嬷嬷精心伺候。
和眼前这个落魄到单身家庭里的幼猫,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看着那雪白的一团,姜璃面露难色,“我也没养过,不知道该怎么养。”
“不过它大概是……吃肉的吧。”
毫无经验的领养者发出询问,“那它是吃生的,还是熟的呢?”
“先给它吃熟的吧。”
“好,那我去煮些。”
说着,他又语带歉疚,“蔡婆婆已经睡了,能麻烦裴夫人帮我照看会儿吗?它睡着了,我不好就这样把它带去厨间。”
姜璃看了看睡在对方怀里的白猫,“它会咬人吗?”
“应该不会。”
“会挠人吗?”
“应该也不会。我带回来的路上,它没挠我。”他似乎又很不确定,末了又补充道,“半道上它就睡着了,我也不能确定。”
雪团似的白猫窝在他的怀里,睡得安详。
虽看着人畜无害,但姜璃不敢独自照料它,“我们一起去吧,你先用晚膳,我帮你抱会。然后你再煮肉给它吃。”
“那便有劳裴夫人了。”
廊下烛光似是流水,他们共行于同一条静谧的河中。细流春水萦绕在同行者身侧。
姜璃慢下步子,与身侧者比肩同行。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凝滞在白猫身上,也看到了他袖口上丝丝缕缕的绣线。
看久了,竟一时有些眼花。
那些流淌在灯烛下的顺滑丝绣,随着走动而摇晃缠绕起来,变得纠葛难分。
萍水相逢的二人,似乎被这条凭空生出的线而建立了某种联系。
只在此刻,无人意识到,更无人去挑明。
睡着的白猫于交接时苏醒。
剔透的猫眼像是碧海蓝天,汪洋澄明。
姜璃看到它盯着自己看了会,又回头看原本抱着它的人。
它细弱地叫了声,又柔又软,像是在撒娇。
蓬松柔软的白猫完全落到怀里,又在她的怀里找到舒适的姿势窝下。
姜璃垂眸看着,伸手去挠它的下巴。只挠了几下,它便用头往自己的手心蹭。
这让她想到了裴泠小时候。
裴泠小时候很讨喜,也很喜欢黏着她。就算闹到裴岫冷下脸去斥责,也不肯松开拽住她的衣袖。总是一个劲地往她身后躲。
可如今裴泠只是稍大些,却与她渐渐疏远起来。
这弄得为母的姜璃伤感了好一段时间。
眼看着孩子长大独立的遗憾与伤感,只有姜璃一人独自消化。
裴岫对孩子的态度,是不喜欢,也不讨厌。
掌心是柔软的蹭蹭,看着怀里的雪团子,姜璃不禁失笑,“好会撒娇。”
“它很亲近裴夫人。”
顺着它的毛发轻轻抚摸,姜璃思念起留在阳翟的女儿,“我女儿若是能见到,应该会很喜欢它。”
“那裴夫人不如把它带回阳翟给小郡君作伴呢?正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养才好。”
对于这个提议,姜璃想了片刻。裴泠越大越孤僻,性子也愈发与裴岫相似起来,这显然不是件好事。
思忖一圈后,她才颔首道,“等我回去问问她,若是她想养,我就派人来接。”
试图将烫手山芋早些脱手的主人家已潦草敷衍完自己的晚膳,正在给幼猫煮肉。
“小裴郡君不在这,没法给它取名。先叫它什么好呢?”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①
揉着猫耳朵的姜璃随意道,“就先叫狸奴吧。”
“年关将近,府里还什么都没准备。裴夫人认为,要买哪些东西才能过年呢?”
姜璃赶忙推辞,“往年如何就如何,周卿事不必为我多费周折。”
“往年……”
他话顿了顿,似乎又显出几分窘迫,“我往年不过年。”
目光从怀里的雪白上移开,她诧异询问,“不过年?为什么不过年?你不是周氏的使臣吗,没人来你府上拜会?”
“他们年纪大了,没法招待那么多人。我与京都这边也关系一般,不怎么有来往。”
万家灯火点燃,天上烟火绚烂之时,他所居的府邸唯有寂静。
爆竹与焰火驱逐苍穹的黑暗,落寞古旧的小院却是如往常一般的冷清。
“周卿事还……挺会闹中取静。”
好半晌后,客居者才找出相对和缓的点评。
姜璃是喜欢过年的人。
旁的节日倒还能勉强不过,唯有新年被赋予了极为特殊的含义。是辞旧迎新,告别过去所有的沉疴,迎接含有无限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