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是用无数整个的貂绒缝制而成,无论什么重物坠上去,都是悄无声息。
惟有朦胧雾气一样的一片血色显在诸位大臣面前。
谢锦安在血雾中凝起目光扫去,叫大臣们不由得想起先前殿中,肃王妃制服完德妃后扫向殿中的目光。
一样的面容染血、有妖冶鬼魅之感,一样的眸光冷然又克制,似胸有成竹中压着勃勃野心。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一变,从轻视质疑,变作骇然大惊,又极快地变为恭敬臣服,向着谢锦安行大礼:“微臣拜见肃王殿下。”
震住许多不安分的大臣之后,谢锦安快速处理完后续事宜,将武王一党与先前殿中表现不对的大臣全都押下,而后便说要去探望皇上。
离了宫殿,他愈发觉得面上沾染的血点粘腻可恶,忙命人仔细擦洗干净,才去皇上那儿寻顾菀。
同时心中对顾菀的念想愈发汹涌。
有点儿像盼着归家的鸳鸟。
两人耳鬓厮磨地说着话,倒是浑然忘了帷帐后头还有个给皇上针灸的陈院令。
陈院令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假装嗓子不适,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顾菀面上浮了一点儿浅粉,低声对谢锦安说道:“我已然在这儿呆了一会儿,如今你也来了,皇上也就该‘醒’了。”
“我叫罗寿准备进来服侍。”
这并非是叫皇上当真清醒过来的意思,只是借罗寿等宫人做个过场,演戏给外头看。
毕竟算算朝臣与宗亲,如今能有资格面见皇上的,可谓少之又少,难得的那几个,譬如鲁国公和安乐伯,已然助力谢锦安。
外头既然无法窥探皇上景况,那皇上是晕是醒,是活蹦乱跳还是要卧床不起,不过都在顾菀与谢锦安的一念之间。
短暂处置了武王谋反之事后,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借着皇上“清醒”的时机,将该颁发的圣旨都发下去。
罗寿是个聪明人,得了里头的消息之后,亲自带了几个嘴巴严实的心腹徒弟进来服侍醒来的皇上。
谢锦安则携了顾菀的手一块儿走到多宝阁后面。
他伸出手,将装着龙印的锦盒轻轻拨开,里头湛然泼出些许金光。
“我帮阿菀磨墨,好不好?”谢锦安俯下身,语气格外轻柔地询问顾菀,自己手中则毫不迟疑地执起墨锭。
一双桃花眼浅浅弯起,潋滟着数不清的深情。
第141章 太子(一)
顾菀一双明眸漾过几分惊讶, 而后又含了几分欢然的热意,有掩饰不住地期待流淌而出。
她对着谢锦安眨了眨眼:“我来写圣旨么?”
谢锦安望着顾菀有些雀跃,却有些踌躇不敢过来的模样, 掌不住轻笑一声, 放下手中的墨锭, 拉了顾菀到御桌旁, 眉眼含笑:“当然是阿菀来写——说不准往后都要劳烦阿菀拿主意和动笔呢。”
“锦安想与我一块儿, 我自是不会退缩。”顾菀轻声回道:“只是往后你可就不光是我一人看着了。”
她心中明白,谢锦安爱重她, 愿意与她共分这令人艳羡的皇权。
但底下有那么多大臣盯着,其中许多人定然是觉得惊诧万分, 而后反对之声嚷嚷, 令朝堂不得安宁。
毕竟本朝有一条隐规:不允女子涉政。
这条规定不曾有文笔明书,却在行事中处处显现:譬如平帝的皇后薛氏, 政才颇高, 恰能辅佐有些平平的皇帝,一座鸾驾在风里来雨里去,走出了平帝时的一段盛世。
然而本朝史书中,在对薛皇后的大加赞赏之后, 末尾写道“后纵贤慧, 然涉政过多, 不足安定,恐为后世做不嘉表率”。
谢锦安细细听完顾菀这一句,自然也想到了薛皇后的先例。
他一双俊眉舒展,取下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口吻中带着令顾菀安心的浅笑:“我知阿菀的担忧。”
“平帝慵懦,既贪图薛皇后的处处帮衬, 享受着薛皇后为他带来的美名,却又担忧薛皇后权柄过盛,外戚壮大。”
“所以最后,才密令史书工笔上给薛皇后添上一道罪名。”
“规矩都是人定的。”谢锦安潋滟的深情化作一段暗涛汹涌,里头蓄了昂扬在握的风发意气:“阿菀这样聪慧,全用在后宫上,是极可惜的。”
他论手腕论才智,都绝对胜过平帝,自不可能叫阿菀受到与薛皇后一样的委屈。
顾菀闻言悄悄地笑开了,明眸弯弯似月牙。
她握了握谢锦安放在她手中的狼毫笔,再瞧瞧面前已然铺好的两份明黄圣旨,不再犹豫,而是提笔沾了墨水,对谢锦安道:“我与皇上如今不过只见过几面,对他的行文用字并不熟悉,还是要你来口述,我来写。”
谢锦安挽起袖口,一边认认真真磨墨,一边温声应下。
耀眼含香的灯烛之下,他们二人身影映在多宝阁的无暇白瓷之上。
彼此浅浅相依,是说不出的佳偶天成之感。
四月二十五,春狩结束,圣驾回宫。
历经武王谋逆之事,此次春狩只叫人觉得惊心动魄,在行宫中有不少人寝食不安,连带着后面重新恢复的狩猎竞赛都草草敷衍过去。
朝臣们坐在后头自己的轿子上,遥遥望着圣驾的方向,大多心中都有些心绪不定。
现在在最前头引领众人的,不再是武王,而是肃王了。
不,等回京后,就要改口称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