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锦安每一旬休沐的时候,都会从杏花记打包一小袋的杏仁糖酥。
“微臣只遵从王爷的吩咐。”陈院令简单道了一句,身子转向被明黄色的重重帷帐所遮掩的龙床,低声禀告:“王妃娘娘,皇上春狩前身子就已经大不好。此次春狩,皇上乃是每日用上好的药材与流水的补药硬撑着的。”
“今夜骤然受惊受怒,兼之德妃在酒中下了剂量狠的迷药,恐怕没个三五日醒不过来。”
“皇上既然要好好将养,就请陈院令费心了。”顾菀抿着舌尖清甜的糖酥,面上莞尔一笑,娇妩中不失端庄:“外头的朝政,皇上既然已经安排肃王全权处理,往后自是不用担心。”
”让皇上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也不错。“
她目光在屋中一扫,最后挺在一个用多宝阁隔开来的小隔间。
隔着漆成朱红色的架子,从上头数不清的珍宝瓷瓶缝隙中,顾菀一眼就看到了堆叠成小山一样的奏折。
奏折旁有乌黑色润的砚台、尖圆健齐的上好狼毫笔……还有一个用明黄锦缎装饰的印章盒子。
上头盒盖半盖,露出一点威风凛凛的金龙头颅。
那是龙印。
不论怎样荒诞的决定,只要一经龙印盖章,就成了无人敢去反驳的一道圣旨。
它能顷刻间扶你青云直上,也能在下一瞬让你大厦将倾。
顾菀隔着一整个正厅,遥遥望着那点儿令人心动的金色。
她面色如深潭一般沉静,内心深处难以避免地涌起几分深切的欲望,如火星坠入广袤的草原。一朝不慎,就会燃起星星烈火,引人入权力欲望的深渊。
这是龙印、龙椅对所有人的诱惑,无人可避免。
顾菀亦有对皇位之位的野心,先前与谢锦安彼此未曾坦白时,就忖度着局势,计划着暗中谋动,然后再推谢锦安一把。
此时大事成了大半,顾菀看着仿佛能轻而易举握在手中的龙印,心中却愈发清楚。
面对权力,自然要去掌握,可亦要注意按下自己蠢蠢欲动、想要肆意妄为的欲望。唯有这样,才能掌控权力,而不是被权力所驱使。
唇舌间的杏仁糖酥味道完全消散,渐渐地涌上一些草药的清苦气味。
顾菀的心定了定,眼儿落在柔软地毯上——她的影子后忽而烛光大胜,夜风中掠过焚木香气。
与口中的药香同属清苦,却更多叫人心安的馨然。
她才刚回身,一个“锦”字才唤出口,就被谢锦安拥入怀中。
满心满眼都融入一个宽阔安然的怀抱。
耳边有谢锦安含着低笑的声音响起:“阿菀怎么不先进去瞧瞧,帮着我熟悉熟悉?”
他紧抱了顾菀片刻,而后轻轻放松手臂,眼底余光小心地打量了顾菀两分,见顾菀神色无异,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看来他适才用清水浣洗和熏木香的举动很及时,身上未曾沾染上血腥气息。
没让阿菀不喜欢。
“里头瞧着心痒痒。”顾菀仰面笑回谢锦安,指尖习惯性地勾了上去,是让谢锦安贪恋的一点酥麻:“有些不敢过去,怕过去像沉船一样上不来了。”
谢锦安明白顾菀的意思。
他低首垂眼,无比郑重地看着顾菀,温声道:“我瞧着那儿时,也是如此。”
“所以阿菀,我需要你。”
皇位上的那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谢锦安想,他并非圣人,不能做到万事无错,以无法毫无私心。
他也不想孤零零地坐于高处。
他想与阿菀携手一块儿走。
谢锦安愿将自己从前的意气潇洒、如今的谨慎沉稳、暗含的几分担忧害怕,还有对顾菀的一腔心悦爱慕,都毫无保留地呈于顾菀面前,用自己最完全剖白的一切,渴望换来顾菀对他的支持、帮助、陪伴……与最不可或缺的爱意。
谢锦安想,若无阿菀,他余生恐怕连一日都走不下去。
这样想着,他紧紧握了顾菀的双手,格外认真地道了一句:“阿菀,我心悦你。”
此时距离小道里含满了爱意的月下一吻,不过一个时辰。
谢锦安却又忍不住说了一遍。
是很不符合他素来作风的黏黏糊糊。
可谢锦安没法控制自己——他每一回瞧见顾菀,只觉得心尖像被浸染了蜜糖水,而后放在小火上炙烤。
只想粘着顾菀不撒手。
尤其是方才在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叫谢锦安格外念着顾菀。
有一誓死追随武王的小武官,竟趁着他不备,从后头进殿等候吩咐的侍卫身上夺下佩刀,意图袭击与他。
在刀刃出鞘的那一刻,谢锦安敏捷转身,躲过第一刀,随后直接掌住那武官握剑的右手,下了狠劲一捏,又极快地往外一掰,将那人的右手卸下。
后头紧跟着涌上反应过来的侍卫,将那人压在地上。
周围的臣工中有数不清的目光投射到谢锦安的身上。
有如鲁国公、安乐伯一样的镇静,亦有叶嘉屿一般的赞赏。除此之外,其余更多的,是对谢锦安的惊讶、怀疑、试探、甚至于怀着恶意的轻视。
不过一瞬,谢锦安就做了决定。
他执起地上掉落的佩剑,俊面冷肃,掩住眉眼间尚存的的少年昳丽之色,毫不犹豫的举剑斩下。
登时那武官就发出一声极痛的惨叫,整个右手手掌伴着鲜血坠在宫殿纹饰华美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