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洒了大半的屋内之地,里头却不似想象中那样闷热。
他看了一眼屋中摆放着的、冒着雾气的青瓷大纲冰块,就知晓罗寿为何会满头大汗。
再转过染作深紫色的檀木雕花多宝阁,谢锦安便看见顾菀袅娜纤丽的背影,正在专心致志地伏在书架上搜寻。
只听脚步声,不必回头,顾菀便知道是谢锦安。
她停了手中动作,侧首望向谢锦安,眉尖微微一挑,笑问:“小罗子犯了什么事情?方才我在门口正等着呢,罗寿就忽然无比殷勤地请了我进来,还亲自去取了冰块来。”
“罗寿是很聪明,知道直接来求我恐怕没用。”谢锦安三两句将小罗子想取巧推责之事说来:“瞧在阿菀那木牌的份上,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知晓顾菀那小木牌不轻易予人,既给了小罗子,自是阿菀有用他之处。
“小罗子是过于圆滑了些,但他胆子小得很,经此一事,往后定然不敢耍滑头了。”顾菀笑意盈盈,转而用指尖点了点那占了一整面墙、放满了卷宗书册的雕龙书架:“我适才闲来无事,想着翻一翻有无罗国公之案的卷宗,谁想仔细看了一遍,竟是没找见。”
“所以我想着啊,这御书房的书架上说不定有大文章。”
“一般朝臣犯事的卷宗,除了特别有代表性的,其余大多会被放在刑部。”谢锦安扫了眼书架上所有的刑部卷宗,沉吟一瞬,桃花些眼儿微微勾起:“不过阿菀既然说了在这儿,倒是叫我想起来这书架上可能有文章的一处。”
他勾起顾菀指尖,狸奴一样轻轻触着,携着顾菀到最里头的书架上。
“如今朝中事务繁多,阿菀怎地想起罗国公之事了?”谢锦安的眼神自上而下细细扫视着书架,口吻中含着浅浅的笑意。
顾菀却能明显察觉出他的心情低落了几许。
于是顾菀纤指动了动,在谢锦安的指尖绕了个圈。
她扬起面儿,嗓音似含了蜜糖,一双红痣半掩,遮去了几分妖冶,多了如江南流水一样的轻柔婉转。
“罗国公之事,虽你不说,我却一直知道,是你心头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顾菀轻声细语:“正因为有它,所以锦安你才觉得会时常有眉头紧锁。”
自幼时起便心负高山。
顾菀深知这种心怀恨意的滋味。
她与他,皆如春日负雪、冬日履冰,一年四季都不会有完全放下的时候。
如今她已握有一半大权,要处置镇国中尉这等处处有错漏的人,可谓易如反掌。
顾菀自己卸下了枷锁,便极想帮一帮谢锦安。
重查罗国公之事,还罗氏一族的清白,将木掌柜姐弟应有的一切都重新归还。而如廖副尉这样被牵连贬谪之人所受的委屈,也不能忽略。
最重要的是谢锦安。
既年少时未曾有过的恣意潇洒不能重来,顾菀便盼着谢锦安往后能岁岁畅意。
第143章 太子(三)
这样想着, 顾菀的明眸中漾出笑意,似春日枝头新绽开的一朵桃花,娇靥泛粉, 朱唇微启, 引得谢锦安眼映明光, 俯首在顾菀嫣红的唇角落下轻却沉的一个吻。
抿了抿薄唇上沾上的一点儿胭脂, 谢锦安觉着自己像饮了桂花蜜一样舌尖泛甜, 忍不住扬起俊眉,握紧顾菀的手:“阿菀对我的好, 我永志不忘。”
他这一笑勾起了薄唇,里头虎牙又露出一个白锐的尖尖。
让顾菀不免想起它落在自己肌肤上摩挲轻咬时, 那种酥酥麻麻中带了点轻微刺激性的疼, 勾人又上瘾。
紧了紧脖间的兔毛风领,顾菀整个面变得通红一片, 嗔了谢锦安一眼:“既如此, 你今夜便去书房睡着。”
若是夜夜都如昨晚那样,她可当真吃不消。
闻得顾菀话语,低首再见顾菀娇靥羞红,谢锦安便知晓她此刻又涌起羞恼, 要继续惩罚于他。
他面上温然应了声, 心中却止不住地轻笑起来:阿菀的面皮这样薄……当真的可爱。
不过阿菀却是忘了, 她不光面皮薄,心也软,晚上他磨一磨,指不定就不用去睡冷冰冰的书房了。
谢锦安低低笑了几声, 旋即就收敛了神色,对顾菀正色道:“方才阿菀说这书架可能有文章, 我便想起来关雎殿母妃留下的书架子。”
“从前照顾我的宫人说,在罗国公叛国之事前,母妃与皇上曾经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恩爱——当时皇上要修缮翻新御书房,是交给母妃去做的。”
“而在同一时间,关雎殿的书房也进行了改建,最明显的就是添了一墙高的书架。”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碰到一册厚厚的、足有两掌高、三掌宽的《贤史大典》。
“我幼时在里头玩耍,偶然发觉那上头最厚的一本书,不论我用怎样大的力气,都无法挪动、打开。”随着谢锦安的指尖移动,周边的书册都被轻易拿下,惟独那占了半个书架格子的《贤史大典》岿然不动。
顾菀细眉轻挑,也伸手去尝试挪动,结果指尖用力得都泛了白,那书仍旧是分毫未动。
她抬眸对上谢锦安含笑的眼睛,不自觉弯了弯眉,会意接口:“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不能挪动的、做成书本模样的暗盒。”
谢锦安点了点头,将手伸到那大典后头,似在摸索,而后有轻微的“哒”一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