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抬眼看了看两人,补充道:“皇上骤然发怒,叫奴才们将昏月纱给撤了,再点上通明的灯烛,奴才谨记两位主子与太医的吩咐,不曾照做。”
“父皇病得有些糊涂了,脾气又急躁,难免会做些冲动决定。”谢锦安微微颔首,命小罗子起身:“你也不用通传,好好地守在门口便是,除了孤与太子妃,其余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是,奴才知道——方才颍王殿下派了人来说要请安,奴才照着太子殿下先前的吩咐,给请回去了。”
得了谢锦安颇为赞许的神色,小罗子也不免欣喜起来。
顾菀此时启唇,轻声问道:“可有打扰到太后歇息?”
小罗子忙转向顾菀,哈腰道:“娘娘放心,李公公自然也是来过一趟的,ux和奴才稍稍探了个口风,便说皇上一切安好,而后回去禀报太后娘娘了。”
“这样就好。”顾菀敛了敛心神,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与谢锦安早就打点过李公公和李嬷嬷,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
太后娘娘年纪大了,就应当每日快快乐乐地颐养天年,外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寿康宫的人都要以太后娘娘的身子为最重。
若是将来太后莫名受了惊,那问责下来,寿康宫一个人都跑不掉。
松完气,顾菀伸手捉了谢锦安的指尖,将其握在掌心中,容色含笑:“锦安,我们进去罢,省得父皇等急了。”
“陛下随意打骂奴才都不要紧,只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内屋的屏风早已被撤走,铺天盖地地垂了昏月纱帷帐。
有一块昏月纱被青瓷瓶砸中,碎裂开来的瓷片生生割开了轻薄暗色的纱,从缝隙中透出罗寿跪着的身影。
正厅里头近身侍奉的几个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不敢作声。
又是一阵清脆的声响响起。
从那可怜兮兮留下的形状来看,顾菀猜测皇上扔的是手边的白玉药碗。
应当也是皇上手边的最后一个物品了。
果不其然,里头沉默半晌,都没再有东西扔出来。
转而响起皇上刻意压得低沉威严却掩盖不住虚弱的嗓音:“罗寿,你跟着朕也有二十余年了,自然知道朕的性子。”
“朕吩咐你传旨,要即刻见鲁国公与安乐伯!”
“怎么如今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朕连人影都不曾看见?”
“罗寿,你究竟有没有传旨!”
罗寿当下就磕了两下头,比瓷瓶扔在地上的声响还要响:“奴才岂敢对着陛下阳奉阴违!”
“只是时间已到就寝时分,外头宫钥即将落下,恐怕是两位大臣因此耽搁了些许时间。”
此时顾菀与谢锦安已经悄然行进到内室门口。
许是精神实在不济,皇上并未曾发觉有人进来,仍旧是将注意力放在罗寿身上,甚至轻哼着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叫顾菀莫名联想起草原上的狼群。
是一匹垂垂老矣、爪牙松动却不甘心放手王位的老狼,面对群狼易主的情势不愿相信,妄图用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威势东山再起,强撑着病体做尽在掌握的模样。
“罗寿,从前朕发怒,你全身上下抖得和筛子一样。”里头皇上冷笑道:“如今只是口中有害怕的意味,可见是……攀附上了一位新的好主子。”
顾菀听得心头一冷。
观察得这样仔细,一来说明皇上的确天性多疑,二来则是……身为高位者,他很享受下位者对他的惊惧。
与那顾耀一样,是个将旁人视作蝼蚁的冷血者。
谢锦安脚步在此顿住,在顾菀掌心的指尖绷了绷,回首望了顾菀一眼。
目光暖融,口吻温柔:“阿菀可介意在这儿等我?”
顾菀摇了摇头,认真捏了捏谢锦安的指尖,抬起的明眸之中有灼灼亮光。
她将手放开,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谢锦安点了点头。
这估计是皇帝最后一次清醒了。
锦安还有许多话要皇帝说。
顾菀心中明白这一点,也不大愿意再见皇上,叫那老狼一样毒辣怀疑的目光在自己的面上逡巡。
横竖在这外头也听得见。
“父皇怎地生这样大的气?”谢锦安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抬起修长的一只手,撩开层层纱帐,闲庭信步迈入内室:“可是罗寿公公伺候地不当?”
嗓音如蜿蜒的清溪一样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尾音却带着一点儿上扬的漫不经心。
恍惚间设下了一个带着温馨甜蜜的陷阱,让皇上听到时下意识地收起了冰冷的尖刺。
反倒是因为近日来不分白日黑夜的噩梦,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谢锦安进来。
前几回他看自己这个三儿子,只觉得其在两个哥哥的映衬下,格外地孝顺讨喜,忠心有加,办起朝政来也是勤勤恳恳,能力上佳。最重要的是,不似武王和颍王那样野心勃勃,不想着夺父皇的权,反而处处讨教,意料之外的谦逊有礼。
再加上这么多年来积累起来的愧疚,皇上心中自认对这个儿子是越来越看重。甚至已经准备在病好之后,册封其为太子。
尤其是罗氏早已经因罪流放,甚至在途中遭遇匪徒,不留尸骨。
且肃王妃的外祖家和母家都无法得到重用,自然也不必担心所谓的外戚干政。
但他两个时辰前又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恍然从心中升起一点儿不对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