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口中一顿,找补道:“幸而娘娘宽宏大度,不曾和承徽这蠢妇计较。”
“王爷既然知道,那往后更要在口舌规矩上多加约束顾承徽。”随口给顾莲埋了个坑,顾菀望着喂药宫女从屏风后端着药碗出来,面上划过清朗朗的笑意:“但是……李皇后尚且病着,颍王身为儿子,就要弃之不顾么?”
这话让颍王略微沉默了一瞬。
而后再抬起头时,眼中满满都是想摆脱这病气森森的凤仪宫的渴望。
“娘娘如此询问,臣亦不好不回答。”颍王起身,对顾菀拱手:“实不相瞒,臣先前做下种种错事,少不得受了母后的挑唆撑腰,才如同被猪油蒙了心,有负于从前的太子之位。”
“多亏三皇弟聪慧过人,代替微臣,是天地选定的帝王人选。”
添了这一句明显的恭维话语,颍王摇首叹息:“况且……臣这些时日近身侍奉着,常常能见到母后自噩梦中惊醒,口中念念有词,涉及到从前父皇妃嫔的争斗诸事。”
说到此处,颍王口中话语停顿,悄悄地抬眼望了望顾菀:“其中……更有温定太后当年自缢之事。”
顾菀唇角一勾,眼中的笑意透露出几分计谋得逞的狡黠。
果然,这样贪图富贵、性子慵懦又不敢承担责任的颍王,最终选择了卖母求平安。
她这一趟倒是来对了,省得让慎刑司再花人手于追查之上。
颍王虽看不见顾菀的神色,却是觉得心中莫名发颤。
等了半晌,也不见顾菀回应。
“王爷所言当真?”顾菀容色悠闲地打量手中茶盏的花纹,足足等了半炷香的时间,等颍王面上出现不耐心急的神色,要开口说话,这才出声截断:“此事事关重大,王爷可莫要口说无凭,最后落得个诬陷与不孝的罪名。”
指认李皇后的话一开口,颍王就再也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他压下心底那一点不安与愧疚,硬着头皮回道:“皇后放心,臣是有人证的——臣当初听闻此事,心中惊惶,就做主扣下了母后身边戴嬷嬷,审问一番后,果然问出温定太后自缢是有隐情在其中。”
“臣、臣不想自己的母后居然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偏撞上登基这样大喜的日子,这才急忙拐弯抹角得请了娘娘来裁定此事。”颍王摆出一副纯良吃惊的模样,一抬头就看见顾菀似笑非笑的面儿,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桶冷水,拔凉拔凉的。
根据顾莲的每日咒骂,这顾菀最突出的,不过是美貌。
依着他的设想,他方才话一说出口,顾菀就该如遭雷击,然后慌忙答应下来他的要求,再去建章宫见谢锦安,商议此事。
怎么他大费口舌、精心编排了这一段话,这新后,竟是像压根不相信一样……
见颍王整个人都要僵硬过去,顾菀才不慌不忙地启唇,那若有若无的一抹笑,像是对颍王无声的讥讽:“颍王如此大义灭亲,又有充足的人证、事事为陛下考量,想来陛下应当很愿意面见王爷。”
她起身,指着琥珀手中递过去一个荷包:“陛下现在莫约有朝政商议,但王爷若是将这荷包递给叶时,便能得到通传。”
顾菀瞧着颍王懵懵的,含笑饮茶不言。
琥珀将荷包放到颍王掌心,解释道:“事关温定太后,皇后娘娘实在不能一人决定,还请王爷亲自去面圣。”
“惟有陛下觉得王爷这番话很是有用,王爷所求才有得到允准的可能。”
“否则王爷离开京城,定然有那等小人在背后嚼陛下与娘娘的舌根,说陛下心胸狭窄,容不下王爷。”
颍王下意识地握紧荷包。
思来想去一番,他决定前往建章宫去求见谢锦安——横竖他说的都是真的,且李皇后时日无多,生前享受了富贵、拖累了他。那临死前为亲生儿子挣得一个自由前程,是她亏欠他的!
“多谢皇后娘娘。”颍王将荷包放入怀中,道谢后就匆匆告退。
并不多问门外的顾莲或是房内的李皇后一个字。
“颍王。”顾菀出声令颍王的脚步停下。
迎上颍王有些困惑的神情,她只含着浅笑道:“本宫只是突然觉得……你和顾承徽,在某个方面很是相配。”
顾菀冷眼看着颍王离去的背影。
待到凤仪宫的宫门再次虚言上,她才像对那百合蝙蝠纹的青瓷花纹失去了兴趣,将茶盏放归,袅袅走入内室。
室内的汤药味更浓重。
不仅比外头更呛鼻,还夹杂着几分陈腐老旧的味道,就像是老人长久瘫在床上的气味。
令人联想起腐烂的花草与沉厚的灰尘,了无生气。
面朝门口的铜镜之中,照出宽敞奢靡的床榻上,被捂住嘴巴的李皇后正面色狰狞地躺在上头。
原先裹住身子的轻薄锦被此刻拧成了皱巴巴的一根绳,缠绕在李皇后的身上。
她双手做出无力的挣扎状,面上泪眼涟涟,不可置信、痛苦难耐、悲愤恨懑……种种的情绪都凝滞在那一张显出衰老的面孔之上。
琥珀上前将掩住李皇后唇舌的布条轻轻摘下。
“陈院令调配的汤药果然如他所说,见效神速,不出半盏茶,就会令久病之人清醒。”顾菀走到床边小几摆放的香炉旁,手法熟稔地点上三柱暗香。
她微笑望向李皇后:“久久不见娘娘,娘娘的症状竟是和太上皇相似——这香是太上皇病中所爱,想来娘娘也定然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