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拿艾草叶的动作擦去鼻尖上那一点紧张出来的汗珠,谢锦安仰面对顾菀乖笑,口中话语多了点调笑不羁的意味:“瞧着阿菀这样兰情蕙性的仙女,我就不知今夕何夕,说出冒犯之语了。”
“下回不许在这外头说!”顾菀受了夸奖,面上羞恼的神色未褪,此时回头看了看在远处候着的琥珀、叶时两人,更添了一分慌张的赧意,口中故意嗔道:“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可怎么好。”
谢锦安见顾菀有所松口,面上登时就如同春风荡漾,从小狼变成了狸奴,贴了贴顾菀幽香的青丝:“好,下回红帐枕衾之中,我再悄悄地说给阿菀听。”
“只有咱们两个知道。”
带着焚木清香的温热气息涌起,熏得顾菀容色发烫,转头轻哼一声,又拾了一块冰镇绿豆糕吃。
谢锦安倒是笑得愈发昳丽吸睛,乐滋滋地做染蔻丹的收尾工作。
盘中青青翠翠的艾叶被裹上顾菀的指尖,再被谢锦安用细细不勒人的锦线固定住,也就宣告着染蔻丹圆满完成。
谢锦安捧着顾菀的手,仔细检查了一番,越瞧越觉得那青绿艾叶衬得顾菀手背如玉一样光泽动人,忍不住俯首在两个手背上各印下一点木香。
长长的浅亲之下,是数不清的虔诚心动。
“阿菀还是过瘦了些。”谢锦安带着些薄茧的指腹划过顾菀柔软白嫩的手背,想着陈院令所说的”幼时亏空“,口吻中含着心疼:“从明日起,我吩咐御膳房每天换着花样做些滋补吃食,再陪着你用膳。”
顾菀含着些期待应下:“好,若是你忙着政务,我便去建章宫找你,好不好?”
“这整个皇宫都是阿菀的,别说是建章宫,就连御书房,阿菀想来就来。”谢锦安将顾菀被风吹得有些乱的乌发整理好,温声道:“要是依着我看,恨不得每日都和阿菀在一块儿呢。”
“当初我便说了,想与阿菀共治天下。”
“既是共治,阿菀聪慧果决又有能力,朝政这一块儿自是少不了阿菀帮衬。”
“我却有些怕传出去,叫旁人说牝鸡司晨、魅惑皇上之语。”顾菀眉眼舒展,过后又极快地微微蹙起。
人言可畏,可不是一个随意的空词。
尤其是帝王,百姓口中之言,往往就代表着民意。
锦安爱重于她,愿意与她共治。
那顾菀就更要为着他考虑周全,才不算辜负这一腔的爱意。
提及此事,谢锦安却是一脸能轻易解决的笑盈盈:“这事我也想过,若我执意如此,那底下诸位臣工,自没有强硬拒绝的余地——可这样正如阿菀所说,会有那等不怀好意之人,刻意中伤。”
“我思来想去,觉得这种情况的出现,无非就是一种原因。”
顾菀正咬下最后一口绿豆糕,腮帮子有些鼓鼓,一脸认真地听着,等着谢锦安将话语给说完。
不想谢锦安说了一半,就将话头停下,一双桃花眸子中蕴满了笑意,将一个问题无声地抛给了顾菀。
这问题于平常男子而言,或许只觉得莫名其妙——女子不得干政,这是从老祖宗时期就传下来的规矩,哪儿有什么原因?
但是对顾菀这样的女子来说,这答案稍稍思索就可以脱口而出。
顾菀的神色变得郑重了些,将甜蜜的绿豆糕咽下,舌尖上却莫名涌现出几分涩意:“因为咱们朝廷上,从未有过有关女子参政的选拔。”
纵然本朝人注重女子的品德,但有不少的殷实人家或是书香门第,还是很注重培养女儿才学的,其中最有名的佼佼者,便是平帝的皇后薛氏。
薛皇后时,曾经有意推行女子参政之事,但遭受御史们言辞激烈地反对。
为了不引起众怒,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薛皇后薨逝后,甚至对女子接触琴棋书画、女红女艺之外的事情,反应更为严格,严禁女子读书过久。
直到近二三十年,这样的警惕才渐渐松弛下来。
京城中的品茗诗会、骑射马场上也重新出现女子的身影。
谢锦安的神色一点点柔和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顾菀的青丝在指尖绕了两三圈:“所以,阿菀要不要考虑选拔些有才干的女子,打破女子不得干政这条莫名其妙的旧规?”
“依着我看,光是京城中的女子,就有不少有本事的。”
“譬如康阳郡主,她刚来京城时,和我们一起上书房,不过半年的学习,写出来的文章就能叫太傅们赞不绝口,直说是宗亲当中的头筹。”
“还有表姐,不说旁的,那些个经商的本事,阿菀你是亲自体验过的,自是旁的男儿所不及。”
“又或是张瑛姐姐。”顾菀若有所思地接口:“瑛姐姐从小就爱骑射,和男儿们比亦是不落下风,且瑛姐姐一直很向往沙场前线或是破案捉贼。”
彻查罗国公之案时,张瑛顺手当街教训混混的英姿,现在还印在京城百姓们的脑袋里头呢。
说到此处,顾菀的神情变得神采奕奕起来,明眸中亮起几分兴奋之色,正想举起自己的手指掰扯一番,又因着被艾叶裹住,就退而求其次,用眼神示意谢锦安将手递过来。
隔着触感清凉的艾叶,顾菀的手指轻轻点过谢锦安的指腹,数道:“我曾去查过薛皇后当年之举,出发点甚好,只是当初得到满朝文武、乃至自己父兄的反对,或许是因着底下两点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