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人计较便好。
江桃里一向既来之则安之,能过一日好日子,便过一日好日子的心态,很快就放松心态。
值夜一宿, 她和芷荷换值后坚持等云烟回来, 此刻早已经困得不行,收拾完便去睡觉了。
宫女院中一片宁静,牵藤的紫丁香挂在墙角,被炙热的光照得有些蔫耷耷的。
此刻的竹林小苑, 一群人跪在外面,以头抢地,忐忑不安地俯拜着身子。
而铺上白虎皮的玉簟上, 姿色秾艳的少年盘着修长的腿, 白雪绸丝寝袍迤逦的平铺在上面, 如瀑的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束之。
他低垂着头,单手支着侧脸,额间用素白金丝包着,丝毫不显落魄, 反而给清冷出尘的气质平添几分张扬的世俗。
竹林小苑安静得只有虫鸣鸟叫,隐约带着至夏的闷燥。
众人额间的汗分泌在额间,洇湿了地板, 皆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也不知道清晨一见太子, 他额上就受了伤, 从清醒至今,一直沉默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良久,少年微动着身,抬起血色尽失的脸,昳丽的脸庞带着嗜血的冷笑,殷红的唇微动。
他下达了醒来后的第一个命令:“将东宫的宫女皆招来。”
?
众人眼中错愕,心中茫然地暗自面面相觑,似没有理解到,为何太子要下达这样的指令。
但命令已下达,众人领命退下。
退至门口时,有宫人隐约从里面传来少年冷然慵懒的嗓音,似带着不虞的怨怼。
“真是只……狠心的猫。”竟然将他砸得白天也出来了。
闻齐妟懒散地将手肘撑在身后,神色流转落在零花窗牖折射映在的地上,泛着雾蓝的眸微垂,看不清其神色。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的阳光。
原来是这般景色。
其实他心中并无任何的戾气,反而有些舒服地将眼阖上,搭在扶手上的冷瘦手指轻敲,彰显主人隐约带着愉悦的心态。
将将躺下不久的江桃里,还尚且在沉睡中,突然被拉了起来。
她睁眼便看见周围都乱糟糟的,同住一间房的宫女脚步紊乱。
对镜贴黄妆的对镜贴,换衣裳的换衣裳,盘头发的盘头发。
一夕之间,江桃里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将头偏过去一看,同样睡得懵懂的云烟也一样,两眼茫然,不知道一觉醒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恰逢芷荷从外面进来,见床上呆怔坐着的两人。
她一边跟着忙碌,一边道:“桃姐姐,你们怎的还坐在床上,再晚些恐怕换身衣裳都来不及了。”
听了芷荷的话,江桃里和云烟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忙不迭跟着一起爬起来,犹恐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是怎么了?”江桃里一边快速穿衣裳,一边扯着话头问。
芷荷道:“太子召唤。”
“太子……召唤?”江桃里的动作微滞,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有些不安浮起。
太子平白无故的,为何要召唤这些宫女前去?
“太子为何要召唤我们过去?”听见话的云烟诧异地发出疑惑。
“我也不知道原因。”芷荷摇了摇头,“但我悄悄打听了,听说太子一夜醒来,额头上好大的伤口,大概遇上了刺客,所以这才招我们前去吧。”
芷荷也说不出原因。
这边的宫女虽然时常侍奉在殿前,也并非是每个都能看见太子。
故而,好不容易有能在太子面前露面机会,众人自然都想要抓住。
所以便有了,江桃里睁眼醒来看见的这一幕。
所有人都沉溺在能见太子的欣喜紧张中,唯有江桃里扣盘扣的手都僵了。
满脑子都是芷荷方才说的话。
太、太子头上有个伤口!?
她想起昨夜自己猛砸的那几下,没想到竟然真的被找麻烦了。
江桃里感觉太子若是这次不杀她,将她留在身边磋磨,往后的日子绝对难过。
“桃姐姐快点,要来不及了。”芷荷都收拾好了,转头却见江桃里慢吞吞地动作,半晌连衣裳扣子都没有扣完。
她赶忙催促。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是在东宫,她迟早也逃不过。
江桃里在脑中回旋无数,避开此次见太子的方法,最后都放弃了。
每个宫女皆有身份牌,更何况她还是皇后塞进来的,少一个都会引起注意。
她认命地跟着队伍,一起赶往太子时常歇息的竹林小苑。
朔日灿烈,数百粉装娇艳如花的宫女们,皆齐列在雅致景色的小院中央。
大树阴翳笼罩,似遮住了半边天,身着雪袍的太子眸如头狼,矜持,贵气,时而半掀眼地扫过对面。
江桃里一进来便看着那道颀长身姿,正懒洋洋的卧在摇椅上,冷瘦的手指勾着一串打磨光滑的菩提珠,珠子碰撞间发出清冷的声音。
果然是太子。
江桃里的心凉了半截,悄然地将身子隐藏在最后面,期盼太子千万不要认出来她。
闻齐妟额上缠绕着绸布,虽折了几分嚣张的戾气,多了几分病态的破碎,哪怕如此也给人一种肆意的张扬之感。
“人齐了吗?”他半哑着嗓音,听不出悲喜。
宫人跪在一旁,恭敬回应道:“回殿下,都齐了。”
坐在缠枝摇椅上的俊美少年,悄然无声地将目光越过,投向最后面,殷红的嘴角缓缓地轻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