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琉璃酒盏晶莹剔透,折射出烛火浅浅光晕投在他金面之上。他越过薛景诏,径直来到了无双面前,玄袍上银线绣着的云雀随着他动作,似乎要腾空而出。
无双挑了挑眉,示意阿梅为自己斟酒。阿梅垂首,小心地将酒倒入无双杯中,无双拿起酒杯,清冽的酒液如湖中月光微微晃荡。
不等哥舒雀再开口,无双便朝他举起酒杯,道:“摄政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辛苦了。”
方到此时,男人脸上才绽出了一抹笑,无人知道,金面之下,他心底欢欣。他端着酒杯,往无双的杯盏上,小心而雀跃的碰了一下,而后仰头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宾主尽欢。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过去,大昭的朝臣们只当是突厥摄政王与他们陛下的交锋。
歌舞起,酒乐欢。丝竹声中,突厥使臣们喝得微醺,见状,薛景诏这才带着礼部右侍郎走到鲜卑图兰身边,问起此番突厥来朝的重中之重——联姻。
原本宣武帝定下了晋王的嫡次女,封为舒雅公主,和亲突厥汗王,汗王突然驾崩,其后继者哥舒雀上台后,对联姻舒雅公主表现得极为冷淡。原本大昭朝中多数人都认为与突厥的婚事已成泡影,谁承想突厥又再提联姻之事。
薛景诏手握酒杯,温声道:“不知诸位此番前来,可是为了迎娶舒雅公主?”
鲜卑图兰双眸闪烁,显得有些不安,“非也。此番我等前来,并非迎娶,而是...求嫁。”
薛景诏疑惑地眯起了眼,“求嫁?”
“是的,”鲜卑图兰脸色古怪,“突厥此次愿意以雁门关外图塔尔三城为嫁妆,而且还承诺未来五十年内如期朝贡。”
听闻图塔尔三城,众人皆是一惊。长渡河畔素来是大昭与突厥起冲突的地方,图塔尔三城自高祖开始,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纷争之地,如今突厥竟然主动拿来做了嫁妆,不得不叫人感到惊讶。大昭这边有的官员听见这话,甚至将手中的酒撒了出来。薛景诏眼中露出犀利之光,疑虑似乎得到了证实,他缓缓问道:“那么,不知道是哪位突厥贵女?又想要与宗室哪位世子联姻?”
鲜卑图兰目光飘向一旁的哥舒雀,他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其实,并非公主。”
薛景诏跟随他的视线,看向那位戴着金面具的青年。他的怀疑被彻底证实,忽笑了,有些玩味道:“难道...此次突厥想要和亲的,是你们的摄政王?”
此话刚落,气氛瞬间僵固。众人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但大都是惊愕,无人敢言。霎那间,全都看向了哥舒雀。
熊熊火光照耀下,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而后再次起身,走到了无双面前,朗声道:“小王仰慕陛下已久,陛下可愿迎娶?”
哥舒雀话落,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自从大昭开国以来,历代帝王倒也不是没有迎娶过胡人皇妃,宗室之中也有胡人血统,可迎娶摄政王当皇夫,还是头一遭。
无双的身子被哥舒雀宽阔的身影笼罩,她站起身来,目光看向坐下大昭的一种官员,见薛景诏也正望着自己,脸上似乎带着些许迟疑。
她眯了眯眼,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把捉住了哥舒雀的衣襟,小声且恶狠狠的道:“几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
哥舒雀,或者说是陇雀,被她扯得微微一个趔趄,往前一倾,垂头看着无双,眼中笑意却更加明显。
他故作一副可怜的模样看着她,望向她,声音低哑:“陛下,您是因为心中还有旧人,所以不肯接受小王吗?”
说着“旧人”他回头看了一眼下首的薛景诏,眼中带着一丝阴沉。薛景诏的眼角抽了抽,似乎是不愿意见他得寸进尺,他抬步走近:“摄政王,陛下的婚事乃是国事,万不可仓促而决。”
见他来,无双的手指未觉自然地从陇雀的衣襟上滑落,但她的动作还未完成,就被他捉住重新放回了自己衣襟处。
“陛下怕什么?”他看着无双,挑了挑眉,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低声道。
这祖宗!
无双心底叹了口气,她抬眸看向薛景诏,又转头看陇雀,缓缓说:“薛卿说的没错,不过摄政王一片至诚,寡人甚为感怀。寡人久坐京都,也听得摄政王丰标不凡,只是两国联姻,非小儿之语,不妨从长计议。”
说着,她的目光掠过在场的大昭朝臣,又朝着陇雀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见好就收。
她纳陇雀为皇夫,大昭未来的天子无论男女,便都有胡人血统。无双对此事不甚在意,可是这满朝文武中也不乏学究古董,她自然也要顾忌动不动就爱死谏的臣子们,免得明日这大明宫的柱子被他们撞断。
许久未见,陇雀虽在薛景诏面前做得霸道,可也着实怕真将他的殿下惹怒了,让步道:“中原有言,君为臣纲,妻为夫纲,小王一切便都听从陛下的。”
话落,在场文臣的脸色又都古怪起来。
所谓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突厥来的摄政王不知是儒学不好,还是故意为之,左右这婚事没定下来,态度倒是乖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