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眠香就喜欢逗弄孟月泠,凶狠说道:“你少来这套,我知道自己什么模样。文寿叔都发话了,大哥,你说是不是。”
孟丹灵眼看着自己也被牵扯了进去,笑着说:“嗯,对,香儿说得都对。”
孟月泠说:“他们骗你,师兄不骗你。”
秦眠香又气又笑:“合着我还得谢谢师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发时间,等着黄师傅把片子洗完,秦眠香请客,跟他们这些丹桂社的老相识叙叙旧。
戏院管事引着人到后台敲门的时候,秦眠香刚把手搭在坐在那儿的孟月泠肩膀上。
他自然是抵触的,正攥住她的手腕向下拽,秦眠香知道他不乐意被人碰,故意上手揽他。孟月泠对她已经算很是宽纵,只跟她做斗争,且她主旨不过就是为了逗他,他要是真被她惹生气了,那她才最高兴,唯恐天下不乱。
门响之后,秦眠香说:“进来。”
管事推开了门:“有人找孟老板。”
秦眠香又问:“谁呀?”
管事说:“是一位小姐,自称姓石。”
“石小姐?不认识。”秦眠香又问别人:“你们认识么?”
孟丹灵、田文寿、范师傅都摇头,就连春喜也跟着摇头,秦眠香刚打算说“不认识的人别瞎往后台带“,孟月泠就站起来走出去了。
佩芷在外面站着,听到了这几句对话,也看到秦眠香揽着孟月泠,心里正后悔来找他,巴不得他也说不认识什么石小姐。
可他竟出来了,她又开始纳罕他何时知道她石川的笔名,总不至于一位完全没听过的石小姐就让他亲自来见。
佩芷按下了好奇,抬头同他对视,他看起来总是波澜不惊的,不知心底里是否也像表面上一样淡定。
竟然是他先开口:“你怎么来上海了?”
她想这是什么问题,有些赌气地回他:“我凭什么不能来上海?”
孟月泠微蹙眉头,凭空受了她的一股火,解释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佩芷“哦”了一声,老实说:“我误解了。”
她视线从他身上挪走看向了门口,孟月泠也看了过去,才发现秦眠香正扒着门探出了个脑袋。
秦眠香问道:“师兄,这是哪位石小姐呢?”
春喜也凑了过来,看到佩芷的瞬间眼睛里闪过惊讶、疑惑,还有和秦眠香一样的好奇。他小声告诉秦眠香:“这不是石小姐,是天津姜家的姜四小姐。”
俗话说“北平学艺、天津走红、上海赚钱”,梨园行要想成角儿是必过天津这道关的,全因天津戏迷最不好糊弄。可秦眠香当年却在天津唱砸了一次,即便如今她的名声和本事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可她还是不愿再去天津,也好些年没去过了。
所以“北月南香关东裳”这个名头许多天津卫的戏迷是不服的,直说她秦眠香都不敢来天津,怎配得上跟孟月泠齐名,便是余秀裳有了新戏还会来两趟呢。
秦眠香还偏偏就不去,在上海唱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倒像是跟天津卯上了,如今可以说是全国人都认同她的地位,但这全国后边还得加个括号——除天津外。
她虽不常去天津,可当年到天津拜客自然是要拜姜肇鸿的,姜肇鸿的名字在天津地面上无人不知。不知道是年头太久记不住了,还是故意的,秦眠香说道:“哦?天津姜家?没听说过。”
佩芷就站在一边,处境有些尴尬,正想着要不要走。
孟月泠把秦眠香推进扮戏房去,带上了门,随后看向佩芷:“你在上海停留多久?”
佩芷心里有些气恼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快速答道:“停不久了,我一会儿就走了,连夜赶火车去南京。”
他显然信了,略微沉吟后跟她说:“你等下。”
孟月泠又进了屋子,很快便出来了,手里还拎了件单薄的风衣,挂在臂弯上。
两人谁也不说话,佩芷慢他半步,跟着他出了四雅戏院正门,走出门口的那瞬间他停下来等了她一下,佩芷便也停了下来。
一股入夜冷风吹迎面吹过来,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旗袍,强忍着也还是细微地抖了抖,他像是早有预料,默默递过去了臂弯的那件外套。
佩芷没有立刻去接,正因为知道他不喜与人接触,想着这件风衣要是被她给穿了,他岂不是就不要了。
孟月泠告诉她:“许是要下雨,这两天夜里都很冷。”
佩芷才不管上海下不下雨,她又想到,他是不喜与人接触,可刚刚秦眠香跟他那么亲密,也没见他少块肉。佩芷便一把拽过了风衣披在身上,先他一步下了台阶,高跟鞋踩在水门汀地面上,发出尖脆的响声。
孟月泠看了眼她的背影,跟了上去,只当她心情不好。
他又主动问道:“你住哪里?”
佩芷冷淡地答:“礼查饭店。”
他便带她沿着苏州河边走,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就是送她回饭店的路线。
两人谁也不说话,上海滩的夜晚很长,比天津和北平的都长。
在天津时佩芷看完戏出来,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整条街昏暗暗的。可此时在上海,周围还是有许多行人和卖东西的小贩,路过的建筑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霓虹灯牌,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这时路过了个卖烟的小贩,年纪看起来比春喜还小,个子不高,脖子上挂着摊开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