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因为生平第一次拍结婚照片，心里紧张，表情谈不上多自然。只是紧绷的脸上，笑容是真挚而灿烂的。
对于他们而言，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所有的前途都是不可预测、都是艰险。
如今的年轻人喜欢怎么形容未来？
——要走花路。
这和平的花路来得谈何容易，每一朵都开在前人的遗骸上，汪着殷红的血。
在轰鸣着的时代面前，满人，汉人，新的人，旧的人，都是一样的抗争。
起初是为他们自己，为了逃脱封建的束缚，为了甩开命运的枷锁。
再后来国家的兴亡牵动着个人，责任逼着他们前行。站在布满荆棘的小道上摸索着，用血肉筑起永不倒塌的长城。每一步走的都伤痕累累，每一步都是不屈的风骨。
廖海平和姜素莹从来没有过很大的城堡，更不会有小鹿和小鸟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甚至人生也不是迪士尼电影，不会在一开演的时候，就被编剧安排上happily ever after的结局。
但时隔几十年再往回看。
能够携手走下来，也是很好的、很自由的一生了。
第42章 婚后（1）
张怀谨最近过得不大快乐。
天津的冬天是很冷的, 总是刮风。被子明明被汤婆子烤得发烫，公馆里热水汀也烧得足，他躺在床上却依旧觉得不够暖和。
因为他心里冷。
从上海被父亲一路提溜回来, 时间已经过去了个把月。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 钱总长的女儿也被迫见了一回。
钱小姐不可谓不美，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 相貌十分端正。
就是为人内向些，见了面只顾手攥着旗袍边角, 头都不肯抬一下。张怀谨一连问了她三四个问题，对方只声若蚊蝇的回答了一个，说的还是：“都听张公子的, 我哪里有见识呢。”
可见“女人无才便是德”这一条是叫钱小姐给拿捏清楚了。
张怀谨硬着头皮吃了一餐饭，出来的时候觉得牛肉在胃里打挺, 几乎要消化不良了。
他又开始思念姜素莹。
睁眼也是她, 闭眼也是她，要是她在天津就好了，生活一定不会这样无趣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连晚上都是。哎, 那些不可言说的、湿漉漉的梦。
张怀谨活的没滋没味, 便有心要回上海去, 却苦于父亲看管的太严, 无法行动——父亲就连他出门看个电影都要找人跟着。
这是生怕儿子成了水手，姜家那个小妖精在海上一唱歌, 张怀谨便自投罗网去了！
如此熬过腊月，张怀谨在心情上晦暗，一直没有起色。
中间倒是有个小插曲。
不知道张部长的哪个朋友这么有孝心, 得知张怀谨受伤，专程托人送了几颗品相极佳的老参上门，说是要给张公子补一补。
人参白又大，分量很足，价值相当不菲。切下来炖进鸡汤里，肥到流油。
张怀谨自觉是个医生，是十分不相信这些汤汤水水的。但母亲哭哭啼啼，硬是按着他喝了两碗，嘴里念叨：“我的儿，喝吧，就当这汤是给为娘补得！”
事情到了孝心这步田地，不喝也得喝了。
一顿大补下来，张怀谨白天上边流鼻血，夜里下面做梦。真不知道送人参这家伙是单纯的好心还是存着坏主意，太缺德！
如此折腾着，张公子鼻子里塞着手纸，一路从冬天哀伤到了来年夏天。
济南沦陷了。
张部长得到指令，要往南京去，再无心看守儿子的行踪。况且张怀谨这半年表现不错，除了婚事上拖一拖，基本都在专心从事医学研究，对姜素莹只字未提过。
可见爱情这玩意具有时效性，你看不过几个月功夫，儿子就把女妖精忘干净了。
张部长怕是想都没想到，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人情世故都见识了不少，对爱情的领悟却太不深刻。
因为他这厢才一出发，隔天张怀谨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溜上了去上海的车。
他是要去找姜素莹去了！
这回再南下，又和年前回天津时的光景大不相同。
战火烧过的地方四处凋敝，路途不通。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张怀谨心眼好，起初愿意施舍。后来因为出手大方，被山匪盯上，又遭了一回抢。临到皖南时，实在有心无力，几乎要两手空空。
火车换马车再换驴车，一路消费降级，总算是到了上海。只不过这么一来，已经是七八月的光景了。
张怀瑾简略的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去到西郊大学去。因为离开上海前，姜素莹就是在那里任职的。
他扑了个空。
“密斯姜几个月前就离任啦，走得很匆忙。”教学长说起来都觉得惋惜，“应是离了上海，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呢。”
这下完了，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张怀谨道了谢，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行人纷纷扰扰，说的话有些他听进去了，却又好像没有。也许可以去找姜素莹的二姐，只是那隐蔽的信箱隔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还联不联络的上了。
心思沉浮间，他的脚具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知不觉一抬头，才发现已经走到姜素莹和他租住过的老住处。
往事一桩桩浮起，张怀谨睹物思人，突然要落泪了——这命运，为什么老是捉弄他，老是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