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他呆呆的立在楼下,用手擦起眼睛。不知停了多久,身上被晒出汗来,在衬衫上洇出一片欧罗巴地图。
不能再站下去了,不然非得中暑不成。
身为医生的觉悟这会派不上用场,张怀谨理智上要走,心理上却不想走。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怀瑾?是你么?”
张怀谨一愣,连忙扭脸过去。
姜素莹提着一只小篮子,从不远处的路口过来了,看样子是刚买菜回来。小葱上还带着水,翠绿鲜活。
她被天光罩着,脸上瘦了很多,气色却是很好的:“天啊,真的是你,快进来坐!”
心愿成真的太快,张怀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浑浑噩噩的走进公寓,浑浑噩噩的坐下来,又浑浑噩噩的喝起茶了。
“你是怎么过来的?北边的路可都断了。”最后还是姜素莹主动开口。
张怀谨蓦地回过神,连忙发表了一通演说。里面的内容九成是真的,其中大战山匪那一成有点虚构——毕竟他要面子,还是有些英雄主义在身上的,总不好说自己被抢了个落花流水去了。
姜素莹没听出异样,只是一脸关心的给张怀谨杯子里添水,免得他讲话干渴。
张怀谨说完了,一连灌下几缸子茶水,长舒出一口气:“你还好么?”
这问题不难回答,姜素莹却有点语塞。
她点了点头,眼神往墙角飘去,像在暗示什么。
张怀谨有些诧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此间公寓与先前无异,大开间的构造,一眼就能望到头。墙角立着几只箱子,兴许是主人不日就要离家了。
而和先前唯一的不同是,姜素莹床上的枕头有两个。
张怀谨一下子领悟了精神,震惊的问:“你谈男朋友了?”
姜素莹犹豫片刻,抱歉的回答:“不是男朋友,是结婚了,拍过照片的那种。”
咔嚓。
晴天霹雳砸在张怀谨脑袋上,把他的思路都震懵了。
而姜素莹还在继续讲话,落在他的耳朵里,嗡嗡嗡,都像隔了层雾:“我本来是想写信告诉你的,但从济南回来之后,事情实在是太混乱、太多……”
张怀谨一听到关键词,重点有点跟着跑偏:“你竟然去济南了?”
“对,不过没进城。”姜素莹老老实实的回答。
顿了顿又说:“是去找他了。”
是去找他了。
这五个字敲在张怀谨心上,让他一瞬间明白,这回自己是真的输了——毕竟于围城之中千里奔赴,这样的情谊哪怕是他,也要掂量一下才做得出。
张怀谨好久没有吭声,甚至连情敌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想去问,心里又酸又苦,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不讲话,姜素莹也不知道该讲什么。她对于这位老同学心里有愧,满脑子都是想着如何弥补。
好在张怀谨是个绅士,百分百,纯正的那种。
几分钟之后,他挤出个笑模样:“既然素莹喜欢那个人,想必是十分适合的。”
这话姜素莹没法接,因为她也不确定廖海平这样的伴侣,能不能称得上适合两个字。
张怀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嫉妒:“你们以后……就在上海生活么?”
这样逢年过节,自己还能来看望看望。
但姜素莹却说:“不是的。他有他的事情要做,其实我在上海也住不久,准备要去别处。”
她到底是信任张怀谨,想了想,干脆和他分享了接下来的计划。
“去鄂东?”张怀谨觉得今天让人惊愕的消息太多,几乎要消化不过来了,“上海这么安全,去那边做什么?”
“留在上海、留在租界、留在洋人的地盘里,都是温水煮青蛙,长久来看是没有活路的。”姜素莹讲起她的理想,眼神是亮的,“国家需要我们,须得奉献才行。”
张怀谨听了,喝了口茶,没有做声。
自打回国之后,他在思想上总是和姜素莹高度统一的。但在听到她的这个计划时,他却有些退缩。
——他是真挚的爱姜素莹,但他也是真挚的厌恶政治,更不想掺和到这混乱的局面中。除了治病救人,研究手术技巧,他没有太多旁的抱负。
如果离开天津或者上海,那就意味着没有新鲜的仪器可用,在山沟沟里还有可能冒着枪林弹雨的风险。对张怀谨来说,有些得不偿失了。
况且经过南下这一遭,路上又被山匪拿刀指过,他自觉算不上特别坚强,还是习惯大城市的生活。
张怀谨自己不想去受那样的苦,自然也不想姜素莹去受。
他试图劝说姜素莹留下来,苦口婆心讲过一刻钟,对方面上依旧岿然不动。
于是张怀谨停了下来。
因为他很聪明,认清了眼下的情况。
——在自己和朋友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姜素莹好像独自成长了。
她结了婚,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学习了很多新的思想,变成他看不懂、也摸不透的模样。她一心想要去奔赴她的理想,哪怕那里面蕴含着张怀谨不愿意触碰的危险,姜素莹也不打算退缩。
大抵人生如同逆旅,纵然先前步调再一致,总会有人在不同的节点下船,再不同路。
相互强求没有意思,唯有山高水长,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