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陛下脉象并无致命伤势，看样子心结太重，心神郁结才拖成这样。心中定然搁着一件放不下的事，这样耗下去，怕是不妙。”
陆舷脸色沉下来。
“你们先用汤药、针石稳住陛下身子，千万不能让她出事，我去去就回。”
追云先前已经悄悄把消息禀报给了她。
太庙那一日之后，楚宁派出大批暗卫四处搜寻。陆舷回来得知实情，特意嘱咐追云一众暗卫，先不要把人还活着的消息上报。程静渊也传过话，眼下朝局动荡，楚宁身上担子太重，万万不可分心。
一众暗卫领命，只装作一直在四处追查下落，陛下不问，谁都绝不主动提起半个字。
如今楚宁一病不起，再也瞒不住了。
陆舷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直奔镖局。
镖局院内安静，屋内小九正守在床边，为程静渊调理伤势。
看见满身风尘、铠甲还带着血痕的陆舷闯进来，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了大半。
陆舷望着床上的程静渊，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可以了。现在，你能够堂堂正正回皇宫。”
程静渊怔怔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角却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好，走吧。”
来不及再多收拾，二人即刻动身赶回皇宫。
路上还有一批留在宫中办事的官员。
一眼看见程静渊，所有人脚步一顿，脸上全是震惊。太庙祭祖那日，所有人明明亲眼看见她自刎，怎么如今活生生站在这里？
转瞬众人又想起方才楚宁刚刚当众为程家平反冤案，心里瞬间通透。
不少官员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程伴读！万幸程家尚有你留存于世！真是万幸！”
一句句客套、恭维的话语接连响起。
程静渊只是轻轻点头应答，脚下一刻不停，径直向着寝宫方向快步走去。
大殿内值守的人早就收到陆舷提前传的口信，清楚程静渊尚在人世，严守吩咐。丞相正式伏诛之前，绝不主动向昏迷的楚宁透露这件事。
看见程静渊跨过殿门，殿中所有人不约而同转过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陈怀燕站起身，挥了挥手。
“走走走，我们都先退出去。”
一众人轻手轻脚陆续离开寝宫，关上殿门。
偌大的屋子里面，只剩下躺在床上昏睡高热的楚宁，和终于走到床边的程静渊。
程静渊跪在床榻边，握住楚宁滚烫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静渊......”楚宁还在一边啜泣一边说梦话。
“别走......”
“与朕成婚，好不好......”
“好。”程静渊终于开口，眼泪滴落在楚宁手心。
第103章
第二日白日。
小九一个人出了城，寻到林间那座木屋。
门虚掩着，没关严。她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响。
屋里光线偏暗，窗子半拉着布帘。无魄斜靠在床头，衣裳破开一道口子，昨日挨下的那一剑就在那里。伤口做过包扎，血已经止住，不致命，可依旧耗损了不少妖力。
听见动静，无魄抬眼望过来。
看见站在门口的小九，她稍稍顿了顿，瞬间就懂了。
“都结束了？”
小九跨进门，反手把门合上，淡淡应了一声。
“嗯，金承礼伏法，事情了结。”
无魄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床头软垫上靠了靠：“那行。这边没我什么事，我也该走了。”
小九往前踏出两步，目光锁住她。
“你曾受丞相指使，要进皇宫刺杀陛下，犯下这般事，你还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无魄低低笑了一声，眉眼带着几分桀骜。
“呵。就凭你们，留得住我？真要想走，普天之下，谁又能抓得住我。”
“我不是来抓你的。”
无魄闻言一怔，片刻后想起之前的约定。
“哦对。之前说好的，风波落定，你要安安静静，跟我好好谈一次。”
小九：“可以，我答应你的，不会反悔。”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
无魄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肩上包扎的布条。
“那……从哪里说起好。”
小九找了张木凳，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坐下。
“不用挑片段，你把所有事，完完整整都说一遍吧。”
无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漫开旧年旧事。
——
京城连日下雨。终于放晴。
青崖山脚下，金寒为了避嫌，独自生活在这里。
金承礼多次表示想让他回家住，可金寒母亲总是觉得锦衣玉食的日子，会消磨金寒的意志。女帝是大势所趋，金寒作为家族中最聪明的孩子，自然被天天想着复辟的韩家作为“储君”。
等金寒顺利登基之后，再改为韩家的名字——韩今。
虽是陋室，可金寒从不觉得苦寒。她的心里只有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件事情：复辟。
“孩子你听着，你就是天龙人，你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大周楚家是谋逆、是罪臣！你要把他们统统赶下去！”
“我们韩家世世代代为这件事情奔波、努力，终于一切都要柳暗花明了！而你，就是那顺应天时的储君！”
“你若是松懈、偷懒，你怎么对得起韩家祖祖辈辈的汗水心血啊！”
金寒抱着前些天漏雨被打湿的兵法书，独自去山脚下附近的一个小山包。那里有一大块平整的石板，可以晒书。
可是，刚走到石板旁边，就看见一个人躺在上面四仰八叉地睡大觉，草帽盖着脸，看不出是谁。
金寒这些年被勒令不许结交来历不明的江湖人，便想转身离开。
可是，除了这里，就没有适合晒书的地方了。
她脚步顿了顿，又转回来：反正石板这么大，放在旁边晒不行吗？
摆好了书，金寒靠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下看起金承礼给她整理的一些卷宗来。都是一些真实案例、民生苦乐。
哗啦啦——好几本书从石板上倒了下来。
“什么玩意......”无魄睡得正香，大腿抽搐了一下，不小心蹬掉了好几本书，接连着，周围的几本也被哗啦踢到了地上。
“谁！”无魄猛地弹起，手中的草帽朝着金寒所在的树下打着旋儿飞了过去。噌——一截帽檐被硬生生卡进了树干里。
树上落的鸟呼啦啦全部飞走。
无魄看了圈周围，被堆得全是书。围出了一个人形。
金寒看见无魄的脸愣了下——这么漂亮的女人，独自在荒山野岭睡觉，胆子也真是肥。
无魄则是仔细观察金寒的神情：刚刚自己一帽子飞过去，就在她头顶一寸。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难道是武林高手？
好啊！
无魄一下子激动了起来。狐族的弟子都没有能让她甘拜下风的，倒是还没有去人间游历过。师傅说人外有人，万一人间真的有能人异士呢？
“小娘子，你打扰到本小姐睡觉了啊！”无魄挑衅，拿起一本书看了看，看不懂。
“请姑娘见谅。只是连日下雨，书全都......”金寒说着站起身，准备来收书。
“不行！光是道歉怎么能够。”无魄开始耍无赖，“跟我比划两下，我就放你走。不论输赢。”
不论输赢。金寒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她不愿多费口舌，万一这人是泼皮无赖。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来。
无魄不客气。使着才学没多久的新招式，整个人围绕着金寒穿来穿去，但也不攻击，纯是试探。
金寒依旧面无表情。
无魄觉得无趣，假装掏出匕首，明晃晃地在她眼前闪过。她依旧没有表现出什么害怕的神情。
无魄后退几步，刚要发作，就看见金寒自己坐在了地上。
“我输了。”金寒仰头看着她，毫无感情地说出这三个字。然后，起身开始收书。
无魄磨了磨后槽牙，眼睁睁看着金寒抱着一大堆书走了。
“姐你又要下山？”小九拉着无魄的衣角，见她又往山门走去。
“小八怎么老是出去啊，外面很好玩吗？”元帅嘟囔，“你走了我找谁和我打啊。”
可是无魄神神秘秘的，谁问也不说。
一连下山好多天，终于，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无魄躲在一棵树上悄悄看。那人怎么半天不起来？
“嘶......”金寒刚刚脚滑摔了一跤，膝盖刚好磕碰到尖石头上，血流如注。
无魄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一手拉着树干，荡了过去。
“小娘子怎么了啊。”无魄在金寒背后开口，吓了她一激灵。
转过头，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哪怕伤口已经十分骇人，看着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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