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就知道问不出什么。”小九早有预料,转身就走。
“等等,老板娘,你救我的恩情我要怎么还?”陆舷上前一步。
“千金难买我开心。你让我开心点就成。”小九随意敷衍,头也没回,伸手挥了挥便离开了。
半夜,楚宁口干舌燥,悠悠转醒。酒气还没散干净。
她头痛欲裂,撑起身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这青崖宗准备的卧房虽然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
陆舷侧身蜷缩着,在不远处打地铺。看样子已经睡着。
楚宁满脑子空白,也不知要做什么,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披上外衣站在门口了。
她悄悄拉动门栓,抬脚出去。
程静渊那间屋子好巧不巧是小伞住的。小伞常常早上睡不醒,需要人叫,所以师尊把门栓拿走了。
这倒也没什么。青崖宗还是很安全的,开着门睡觉的也有。
不过,倒是方便了楚宁。
楚宁走至程静渊房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木门居然开了一条缝。
第15章
楚宁站在床边,盯着这张睡着的脸看了许久。
上次这么看她,是何年何月了?好像当时还是太子。
登基没几天,北疆就传来噩耗,说战事紧张。丞相紧随其后要觐见,让人用麻布袋扛来了程家这些年来许多账本、来往信件。
程静渊痛心疾首,但不愿相信。她努力周旋,祈求楚宁给她、给程家一些时间。当日便请求去前线查明事实,若丞相所说属实,希望陛下亲手赐死她。
第二日早朝,程静渊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命。
楚宁在龙椅上咬牙切齿,但又不好发作。
她连夜看了丞相提供的证据,心里已有判断:程家的这些罪名已很难推翻,程静渊再怎么,也翻不了天。
程静渊啊程静渊,你安分点,我至少能保住你......
楚宁扣紧了黄金雕刻的扶手,重重出了口气。
“乱臣贼子,就应该立刻把你拿下!今日还让你上朝,真是陛下给了你莫大的面子!”一文官,气的满脸通红,指着程静渊破口大骂。
“北疆这么多年打不下来,就是你们家搞的鬼!”
“看看程居闲那老奸臣,害的北边连丢三座城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时间千夫所指。
“好了诸位,依老夫看,不如让她去。”丞相突然发话,“程静渊作为东宫伴读这么多年,倒也合规合矩。小姑娘这么多年没有见到家人,这忽然就成了叛军,不能接受也是常理。”
“就当最后通融个人情,让她去程家军营看一看罢了。”
楚宁捏紧了拳头,觉得指头都要变形。
“丞相所言极是。陛下......”程静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着头,泪水不知不觉就在眼眶里蓄满。
“臣恳请陛下......”程静渊伏跪了下去,额头挨着地面,就这么趴在大殿中间。
水渍在面部的阴影下洇开。
楚宁依旧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陛下......”丞相在旁边也弯下腰请求。
楚宁还是不愿。她继续沉默,觉得累极了......父皇病危,她守在床榻前,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
她手肘撑在一侧扶手上,微微歪着脑袋,宽大的龙袍遮掩着下半张脸。
她忍不住要去咬自己的下唇。
为什么,为什么短短几日,什么都变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她?
她还是个天下独尊的皇帝吗?
为什么贵为皇帝,连身边人的去留都无法做主?
她眼眶发紧,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疯狂地撕咬着下唇,直到舌尖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金黄的袍子上。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两侧所有大臣都低着头,但又都在偷瞄楚宁。
陛下的表情,痛苦极了,忍耐极了......连肩膀都在发抖。
程伴读这些年与陛下形影不离,此番怕是要天人永隔了。后排一些年轻的文官不忍再看。
楚宁舔舐掉唇上的血,把这一嘴铁锈味努力地咽了下去。
“准了。”楚宁的声音掷地有声。她希望,只有自己发觉自己刚刚嗓子发紧的抽动。
“退朝。”她再也支撑不住。她把所有事务都在一开始解决掉,她知道程家的事情是重头戏,可能要拉扯不断,所以放在了最后。正好,落得个悄悄逃跑的契机。
程静渊没有勇气敢再看她一眼,转身飞奔出大殿。
望着这张熟悉的睡颜,楚宁忘记过了多久。
所以,她恨极了。
是你执意要上朝,执意要去前线,我拦过你,有用吗?
你不明不白死了,又不明不白活了。还偏偏就在京城,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就是不想被我找到吧?也不想来找我。
你是不是觉得你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伴读,一个普通的武将之女,一个不痛不痒的......
跟我道歉,说你错了,不该自作主张,不该不去找我......
“咳咳咳!”睡梦中,程静渊觉得呼吸不顺畅,猛地睁开眼睛。
有人坐在自己床边,背着月光,看不清五官,正伸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求生的本能让程静渊心跳加速,瞬间清醒。
“滚开!”程静渊一掀被子,朝这人腹部蹬了过去。
一声闷响,程静渊使出了不小的力气。本以为这人身形单薄,会被自己一脚踹开,结果却并非这么轻松。
脖子上的手还死死掐着。
程静渊冷静下来:这人虽然掐着自己,却没有下致死的力气。
那人痛地直抽气,咬着牙。
这声音,除了楚宁还有谁?
“殿下,放开我。”程静渊脱口而出,还是殿下。她还没有习惯叫她陛下,更不敢直呼名讳。
那人果真放开了。却还是居高临下撑在程静渊头颅两侧。酒味还是很重。
啪,一只巴掌拍在程静渊脸上。
算不上耳光,但也不是抚摸。
啪,又一声。
“这脸皮是真的吗?”楚宁伸手又拍了一下,清脆。
程静渊缩起脖子,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哟,你躲什么?”楚宁在脸不过在自己一掌距离的上方,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鼻尖。
“把陆舷打伤扔在宫墙内的,是你吧?”
啪,又一巴掌,稍微加重了一点。
“说话。”
“呵,明知故问。”程静渊心跳极快,但又不想露怯。
“那日同月楼不是敢挑衅我吗?方才敬酒的时候,怎么不敢看我?”
“不是说我‘权衡利弊,随意舍弃’吗?”楚宁咬牙切齿,“哦我知道了,脸上戴着面具,倒是嚣张。素着一张脸,就胆怯了。”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是乱臣贼子,不敢轻易示人啊?哈哈哈......”
程静渊皱眉盯着她,满眼不服。
“又不说话......”楚宁对上她的眼睛,发觉她的敌意,心里也有些委屈。她不知道程静渊哪来的倔脾气。
她父亲与敌国勾结,又不是楚宁致使的。到头来,哪来这么多气撒在自己身上?自己那里对她不好了?
“有本事掐死我。”
楚宁扬起手,“啪!”的一声轻响,程静渊的脸被打侧了过去。
这一巴掌是下了力气的。但比起耳光,又没那么狠厉。
“陛下您别这样!”陆舷听到隔壁动静赶了过来,用气声说道,“陛下您还没清醒,跟我回去吧。惊醒了其他人就不好了。”
“等她回宫,再做什么都行。”陆舷按着楚宁的肩膀宽慰她。
不管怎样,眼下先把她拖走。
两人终于离开。
程静渊全程保持着一个动作,没有动。她不知道怎么动。
脸颊火辣辣地疼,还发烫。似乎脑子都在嗡嗡响。
许久,她都没有侧回来,也没有伸手摸。
她攥紧了被褥,哭得发颤,眼泪向左边流进了枕头里。
——
翌日清晨,宗门上上下下忙活起来。
说是每年秋天都会有的秋食节,这时候山里的果子药草都大丰收,弟子们就会全体出动去采摘,回来做点心吃。吃不掉的就储存起来过冬。
“醒醒,醒醒。今天是秋食节,有好吃的咯。”
程静渊睁开朦朦胧胧的眼睛,还有些模糊。她好像到了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揉了揉眼睛,对小九道了声早。便翻身下床。
“哎,你的眼睛怎么有点肿?”
“没睡好吧可能。”程静渊撒谎,“昨天晚上没怎么吃,太饿了,睡不着。”
“那你今天可要多吃点,今天有各种各样的点心。”
小九催促她。
“快点吧,早餐都上桌了。”
程静渊悄悄摸了一下脸颊,已经不疼了。努力扬起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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