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池没有说“使臣已经遇害”这种吓人的定论,她还想不到这么残酷的地步。只是把现实里的矛盾一条条摆出来。
“要么,是使臣这个人,行事太过肆意。要么……这封信,或许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楚宁看向自家妹妹,心中一动。
一个半大孩子,反倒一眼揪出了最反常的破绽。
楚池见楚宁神色凝重,也自知自己只是猜测,连忙补了一句,声音弱了些许:
“阿姐,这只是我的猜想,我没有凭据。”
“阿姐知晓了。”楚宁微笑了一瞬,是因为觉得妹妹有治国理政的敏锐。但目光落到这封信上,便有蹙起眉头。
真是肆意妄为极了。江南府尹赵煦,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信纸被楚宁骤然捏皱。
——
青崖山顶,后山藏书阁。
“哎哟,还是小师妹有眼光。我这藏书阁的书都要落灰了,也没几个人来光顾。”程静渊一推开门,就看见小七翘着腿,在用她的飞镖撬核桃吃。
“天天清闲的要命,还好你来陪我了。”
程静渊礼貌地笑了一下,问道:“师姐可能给我指个路?江湖见闻之类的书卷在何处?”
“噢......”小七的核桃仁抵在唇上,思考了一阵子,“貌似在直走到底右手边。”
藏书阁光线偏暗,窗棂漏下几缕薄光。
程静渊席地而坐,面前摊开数卷泛黄的游历札记,都是历代青崖弟子下山,把民间听来的掌故随手录下。
她最先翻寻和程家相关的记载。
有的册子落笔,一口咬定父亲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另一卷,记着一名边关退伍老兵的闲谈,说那几封作为罪证的密信,笺纸质地,和程府惯用之物全然不同。记录者末尾加注:此乃山野老兵一面之辞,真假未辨。
程静渊在那一页夹入一片树叶,继续往后翻。
她慢慢发觉,程家出事那两三年间,并非只有程家一门遭殃。
还有几户手握边军兵权的将门,或遭弹劾,或遭连坐,或是家中突逢祸事,兵权尽数被收回。
单独看去,每一桩案子都判得有理有据,且都是比程家体量小的世家武将,朝野不曾掀起多大波澜。
可札记中零零碎碎记下民间流言:
那些人家抄没的田亩、北境的铁矿、边关互市的份额,并未尽数归入国库。几经转手,很多产业,最后落入丞相亲族与门生手中。
程静渊偶然想起还在宫中时听到侍卫的闲言碎语:
“听说余大哥离开皇城了。”
“嗯?他能去哪儿?他不是丞相手下的人吗?”
“听说是去处理沈家的烂摊子了。”
“啧啧啧,沈家也是啊,年初还春风得意,这下好了......”
侍卫渐渐走远,程静渊后面的也没再听。
这件事,与札记中沈家一事倒是对上了。
她继续往下看。
当初跳出来告发父亲通敌的那名副将,事发之后步步高升,投在了丞相门下。
但末尾又补上:
全部都是道听途说。
没有官卷,没有供词,没有铁证。只是四面八方凑起来的闲话。师门弟子莫要轻信。
程静渊一卷一卷合上。
若是只看一件事,可以说只是巧合。这么多桩叠在一处,便处处透着蹊跷。
深山之中,她只能读到这些二手传闻。真正的旧档、军报、审讯记录,全都锁在皇宫。
想要辨明真相,躲在青崖山,是永远做不到的。
她坐在昏光里,沉默良久。心底慢慢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她当真要随楚宁回去。
只是这心思,她不会轻易袒露于人。
——
第二日早朝之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无非是一些零碎小事,某地今年收成不好;某某地方官员任期已满该做调动;某州盗匪略多,请求派少量军队围剿......
楚宁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一两句的争执,心里一直攥着江南的事情。
站久了百官肃立,有人悄悄换脚,后方还有人交头接耳。
待众人以为事情说的差不多,预备退朝的时候,却听见大殿高位之上的人发话了。
大殿殿基层层抬高,龙椅居于最高一级。
楚宁端坐其上,居高临下,视线轻轻扫过下方黑压压一片官员。
“没了?”听不出什么情绪。新帝一直都是淡淡的表情。
众人以为皇帝要退朝了,纷纷仰起头看着她。
殿内梁柱高大,天光从殿顶高窗斜斜落下,大半坐在她身上,眉眼一半浸在天光里,一半沉在阴影里。
“江南之事,众爱卿没什么要说的?”
第18章
殿内顿时安静极了,百官悄悄侧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沉寂片刻,队列之中,丞相跨步出列,袍角扫过青砖。
“陛下,臣以为,”他声音沉稳,朗朗响彻大殿,“江南水患并无传的那么严重,属于偶发,地方官吏自会处置。且太医已到,传回的信件中说疫病得以控制。目前只需适量调拨钱粮,安抚百姓即可。”
楚宁坐在高台之上,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满朝文武个个缄口,偏偏属他最踊跃。事情还没有议上几句,便急着给事情定调。
恍惚之间,相同的位置和视角,楚宁想起了前些年收复北疆的战役。
彼时满朝文武纷纷反对,百般劝阻。
可她却执意要亲自领兵北上,一举收复失地。
一方面是北疆民众苦矣,另一方面,她登基不久,需要胜利来树立威信。
当然还有她的私心。
她不管下面跪着的百官如何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执意要亲自制定战略。
她态度强硬地从许多世家、地方军营集结兵力。临时组建新的北伐军队。所有被调拨的士兵即刻赶赴皇城。
第一日,楚宁亲临军营,给士兵鼓舞士气。寻常士兵哪里见过皇上,一个个气势高涨。可楚宁做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她将所有士兵全部打乱,分成三支小部队。三支小部队的将领均来自不同地方。
但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一切听从皇帝指令。
士兵们无一敢有不从。
大臣又来劝阻,说不宜贸然开战。
楚宁却执意要走。原定第二日早晨出发,却在前一日夜里就秘密启程。
且在此之前,就派了一支精锐部队快马加鞭赶赴北疆,封锁一切两国书信往来。
此战大胜,程家失守的三座城池被楚宁大举夺回。消息传至全国各地,无一人不赞叹楚宁是个明君。
幻想一闪,思绪重新落回金銮大殿。
楚宁沉默片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丞相,语气听不出喜怒。她不急着驳斥他,而是拿朝堂礼节敲打他:
“丞相倒是心急。”
一句话,丞相的身形微顿。
丞相额头渗出薄汗,只得躬身拱手:“丞失察,请陛下恕罪。”说罢悄悄退回了队列中。
“罢了,关于江南沿海水患,”她视线扫过台阶下,“各州府有见闻见解的,按班次一一说明。”
下面一阵骚动,倒是无一人率先站出来。
“都哑巴了!”楚宁发怒,但并非吼叫。众人都能听出皇帝语气里的愠怒。
“臣有一见闻......”
“陛下,臣以为......”
大臣们纷纷出列禀报。
丞相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
江南沿海,依旧阴云密布,下着小雨。
雨丝绵绵密密落下来,把青石板街道浸得又湿又滑。州府衙门外围挤满逃难避灾的百姓,到处是湿漉漉的破蓑衣,空气中混着泥水、潮霉的气味。
一个布衣妇人,鬓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脸颊。怀里紧紧攥着一块褪色的粗布帕子,站在府衙朱红大门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大儿子染了时疫,早前被官府的人带走,送去城外集中收治的棚点。她放心不下,一路跋涉过去寻人,棚点的差役翻查名册,来回看了好几遍,只说名册之上,根本没有她儿子这号人。
妇人万般无奈,只能又折返州府,求衙役给一个说法。
“官爷,求您行行好,我儿被带去疫病棚医治,我去那边找人,他们说查无此人。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妇人对着门内躬身,声音带着哭腔。
守门的衙役斜斜靠在廊柱下,脸上满是不耐,挥了挥手。
“人送过去,自然归棚点管。府衙这边哪里记得每一个流民的名字,你回棚点再仔细问问。”
“我去过了!那边说没有!”妇人急得声音拔高。
衙役懒得再多听,懒得跟她纠缠,哐当一声,沉重的府衙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冰冷的门板隔住了里面的灯火人声,把妇人孤零零丢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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