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别的门路,只能踩着满地泥水,又踉踉跄跄折返城外的收治棚。
可到了棚点,这里的人又把她往州府推,说人是官府亲手送来,该去府衙问询。
一来一回,两边来回踢来踢去。
妇人在雨里来回奔走,问遍两边,谁都不肯接她的事。没有口供,没有记录,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凭空没了踪迹。她只能站在棚外,一遍遍报着儿子的姓名,四处央求,得到的全是敷衍推诿。
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早前那名神秘人来找通判索要花名册,早已悄无声息将她儿子的名字从册簿上划去。名册之上,这个人,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件内情,此刻半分也不显露。
街角一处破败的屋檐底下,立着一个女子。
一身素色劲装,大半身子隐在雨幕与阴影之间,一顶帷帽遮住上半张脸。混杂在围观的流民之中,并不惹眼。
她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远远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妇人哭求,看着府衙大门关上,看着妇人茫然无措,在冷雨之中来回奔波。
她将眼前这一番官民相欺的景象,尽数收在眼里,沉默不语。
雨还在下。
满城表面上报上去的文书,依旧写着江南诸事安稳。可地面之下,已经藏下无数看不见的冤屈。
檐下那名帷帽女子依旧没有离开,待到夜深。
几名黑衣差役趁着夜色悄悄出来,押着几辆蒙了厚布的平板车,不鸣锣,不张灯火,沿着海岸小路往外走。
帷帽女子压低帽檐,远远吊在后方,保持着一段距离,借着黑夜和滩涂礁石掩护,一路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一路行至海边。
海风裹挟着咸腥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一处废弃的海边校场,四面用高高的木栅栏密密围住,门口站着持枪守卫,戒备森严,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校场之内,隐约能看见堆叠的柴垛,还有几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烟火的焦糊味混着海风飘向远处。
这里是一处禁地。寻常百姓不许靠近,就算是本地小吏,没有上头手令,也不得入内半步。
她伏在远处礁石后方,隔着夜色,静静地望着那片被守卫死死护住的校场。
她转身,默默将此处记在心里。
——
千里之外的皇城。
宫殿内,楚宁脱下黄袍,换上常服。
她刚才在大殿上告假,说明日不上朝。自己午时要启程去皇城南边的邑县视察军事设备的修葺情况,明日早晨赶不回来。
她已妥善处理好一切。随行军队车马、替身、隘口暗卫伏兵,全部安排完毕。
暗卫追云站立在她身侧,拱手道:“陛下,卑职一定给您抓活的。”
“替追风报仇雪恨。”
楚宁望着这半大的姑娘,明明还未告知她哥哥江南一行可能出事,她却也自己悟出了其中味道。
有些不是滋味。
追风追云兄妹两是孤儿,自幼跟着楚宁。
楚宁走至殿门口,还是转身回来咬咬牙对追云嘱咐:
“若是对方穷凶极恶,你们......务必自保。”
追云应声,直直跪下。
翻身上马,朝着城郊青崖山赶去。
一路山峦绵延,风声呼啸而过。
楚宁难得清闲独处。
很多念头,趁着空隙涌了出来。
她原以为接过江山之后,一点点整顿,总能把前朝遗留的弊病慢慢清扫干净。可朝堂一桩桩事情看下来,才惊觉远不止如此。许许多多的事情,官官相护,都在想方设法掩住她的耳目。
各地官员上下串通,明明底下已经溃烂,递到御案上的奏章却字字透露着四海安稳。
想到此处,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先皇竟留下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许多隐患埋在深处,盘根错节,曾经在东宫终究看得浅薄,直到坐上龙椅,才隐隐看见这下面究竟藏着多少龌龊。
只觉得一阵头疼,思绪辗转,又不由自主地落到程家旧案上。
当年程家出事,她眼看程静渊策马赶去,心底终究翻江倒海。她当日傍晚就派人快马加鞭追赶程静渊。
楚宁集结一支精锐暗卫前往北疆。若是程静渊被京城派过去的军队包围,可出示诏书将她劫回。
京城派过去的军队不仅是为了抵抗北国,还有一秘密任务,那便是肃清程家叛军。
楚宁打这时间差危险吗?
险极了。几乎是放手一搏。但却也是年幼的皇帝当时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那时候朝野众口一词,都说程家通敌确凿,恳请陛下下令肃清,从皇城重新派兵镇守北疆。满朝的声音压过来,她只能顺着大势走。
后来那支精锐如人间蒸发,竟是连一块尸骸都没找到。
这些官员胆大妄为,欺负先帝懦弱无能。所以,程静渊的死会不会也有隐情?
会不会并非那些追兵所言?
想到这里,楚宁只觉得一阵绞痛。为何程静渊躲着自己,对自己的态度如此之差?明明曾经有过约定......差一点就说出口......
明明就差一点点。
楚宁眼眶发紧,攥紧手里的马缰,再一次扬鞭。
她只想快点,再快点,见到程静渊。
第19章
整座山林都染成深蓝色的时候,楚宁赶到了山门口。
“大姐姐,你回来了。”小伞刚好拾菌子回来,遇到了楚宁。
“我也要骑大马!”小伞蹦蹦跳跳。
楚宁笑着,没有一点架子,弯下腰抱起小小软软的身躯,将她稳稳放在自己身前空出的一截马鞍上。
两人行至后院,将马匹牵入马厩。正好赶上后殿里晚饭开席。
见小伞坐在楚宁肩头,还摸着楚宁挽起发髻的簪子,师母眉头一皱,就要让小伞下来自己走。
楚宁连忙做了个手势,让师母不要跟孩子动怒。
程静渊忍不住看了楚宁一眼,却刚好和楚宁对上。两人同一时间飞快扭过了头。
小九和陆舷忍俊不禁。
“公子来了?来尝尝,青崖宗弟子最爱的菌汤。”繁星盛了一碗菌菇汤,托给楚宁,“这是弟子们今天新鲜采摘的野生蘑菇,足足有七八种菌类。”
汤色金黄,泛着淡淡的油花。各种白色的菌类沉在碗底。看着就让赶了两个时辰路的楚宁食指大动。
一口下去,鲜掉了眉毛。
楚宁饿极了,中午忙着布置邑县的事情,只匆匆吃了几口。
一时间忘了给繁星反馈,有些没有风度地、自顾自地咕嘟咕嘟喝了半碗汤。
大殿内安静,都在等着贵公子的评价。结果公子倒吃的大快朵颐。
楚宁抬头才看见一双双眼睛,情不自禁有些耳根泛红。
对,她没有看错。她余光看见斜对面的程静渊,捂着嘴笑了一下。
她心情大好,夸奖到:“从未喝过如此鲜美的汤!繁星姑娘,在下可否再喝一碗?”
众人大笑。
————
殿外已经完全黑透。
楚宁摸了摸胃部,已经很满足。
陆舷陪着她散步回卧房。路过程静渊房间,门却大开着,里面没人。
楚宁故意慢下脚步,往屋里看去。
桌上摊着一块油纸,油纸上已经空空如也。
她忍不住笑意,憋得有些难看。陆舷在一旁皱眉看着,也不知道陛下怎么了。
转身却撞见程静渊。
她身为皇帝,却偷窥别人房间被抓了个正着,一时间很没有面子。
程静渊没有出口伤人,倒是有些玩味地看了楚宁一眼。
楚宁想要开口挽留。她就是想和程静渊多待一会儿,弥补前几年的空白。
但是又觉得不是时候。
可是她必须快点将程静渊带回去。天天往返朝堂和青崖山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朝堂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
楚宁心中天人交战的时候,程静渊开口了。
“很好吃。”
“?”陆舷瞪大了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她错过了什么?
楚宁陆舷还在震惊之余,程静渊又伸出手来。
“陛下,发髻乱了。”说罢伸出手为楚宁理了一下发髻,指尖在楚宁簪子上轻点了三下。
还不给人发问的机会,便转身进屋,砰的一声,落锁。
楚宁愣在原地。
心里怅然,她好想仰天大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曾经的程静渊回来了!
她忍得颤抖。仔细看,背后的肩胛骨一耸一耸。
陆舷也跟着高兴,不停地恭喜她。
“恭喜什么?”楚宁突然斜了陆舷一眼,“朕又不是要成婚了。”
陆舷被口水呛了一下,低下了头,连声道歉。
“回屋吧。”楚宁抬起脚,步子轻快。
夜里,陆舷听着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忍不住问:“陛下怎么还不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