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其余人尽数退去，殿中只剩下楚宁与程静渊二人。
窗棂漏进淡淡的日光，案上还摊着南巡的调度草稿。
楚宁沉默片刻，先开了口，语气听上去近乎退让。
“此番江南风波凶险，前路难料。你不必跟着我涉这一趟浑水。我已经安排妥当，派人护送你回青崖山，暂且避一避风浪。等这边事了，我再接你回来。”
程静渊身子微微一僵。
“回青崖山？”
“留在宫中，刀始终悬在你头顶。”楚宁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放你走，是保全你。”
程静渊往前踏出半步，不肯就此顺从。
“陛下以为，躲去青崖山，就真的能躲开吗。”
“海州一案已经闹到皇城之下，幕后之人手段阴狠，祸根不除，天下之大，哪里又有真正安身之处。”她目光定定落在楚宁身上，“反倒陛下此去江南，身边危机四伏。明有地方官吏刁难，暗有不知多少杀手死士伺机而动。”
“你把我送走，身边便少一个知武事、懂刑案的人。”程静渊语气固执，“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孤身赴险。”
楚宁眉心拧起：“此去不是儿戏，一旦同行，你就要重新卷进所有纷争里。”
“我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敢保证，更不能带你去冒险。”
“我本就没有打算逃避。”程静渊不肯退让，“我要去海州，既要帮陛下查清万民冤屈，亦想顺着线索，探知当年的遗留真相。”
二人对峙片刻，殿内静得只听得见烛火噼啪轻响。
楚宁望着她倔强的神色，知道劝不动。她心底何尝不是也暗藏私心，把人带在自己视线之内，也好护得住。几番拉扯，终究松了口。
而程静渊心里，又何尝不是放不下楚宁的安危。
“罢了。”楚宁长长吐出一口气，“便随我南下。但一路上万事听我调度，万万不可擅自以身犯险。”
程静渊微微颔首。
“臣记下了。”
说完，她转身辞别御书房，折返文渊阁告假。
李阁老正埋首整理典籍，听闻她要告长假，暂且搁置手中活计。抬头看向程静渊，见她神色坚定，便也不多问，只做嘱咐：“小文姑娘多保重。”
“多谢李阁老。”程静渊微微拱手，表达谢意。
不远处的窗棂后，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程静渊余光瞥见，但转过头去看时，便已无影无踪。
从御书房往东宫走，夜露深重。随着天气转凉，晚上的风更是有几分刺骨。
走进大门，整座东宫黑漆漆一片，只有程静渊住的侧室亮着微弱的灯火——楚宁派来的两名仆人每天都会为她点灯。
程静渊一边往里走，一边环顾四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四周的陈设分明与往日别无二致，却总透露着压抑的气氛。
来到房门前，程静渊愣了一秒，但还是顺从着肌肉记忆打开了房门。
无事发生。
程静渊还是伸头往外开了一眼，依旧乌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进来，照得宫中摆放的一些铜鼎、花瓶闪烁着金属冷光。
她觉得今夜的风有些冷，便伸手要把东边闪着一条缝的窗户关严实。
刚触碰到窗台，便发觉一道热风直扑面门。程静渊登时反应过来，一脚蹬上窗户下方的墙壁，把自己向后送了好几米远。刀光自眼前闪过，银铁色的刀身上一瞬倒映出程静渊警惕的眉眼。
一黑影嗖得窜进窗户，提刀就要往程静渊胸口捅，招式狠厉，毫无拖沓废话。程静渊霎时就明白，这人是直接来取她性命的，斡旋不得。
佩剑刚刚进屋放在门边，此时去够，来不及。她眼神一转，看见桌上有一老鹰木雕，身形一侧，卷入手中。
刀刃自斜前方劈砍下来。程静渊心一横，拿起木雕去挡。
“咔”的一声，那刀刃卡进黄杨木木雕的表层，刀刃直接卡咬在坚硬的木肌理之中，一时拔不开。
声音听得程静渊耳根发麻。但容不得走神半分——刺客发现刀刃一时拔不出，木雕死死咬着，头重脚轻。便果断扔下刀刃，手向腰间一拂，一枚精致的匕首紧紧握在掌心之中，随着手的轨迹向程静渊划来。
但刺客换匕首再快，也有间隙。程静渊岂能原地等待？她早已扑向门口的佩剑。
“锵——”匕首划在剑身。那佩剑刚打开一半，还未完全出鞘。程静渊若是动作再慢一瞬，便会被割掉四根手指。
那刺客身手不凡，尤其擅长近身格斗。在狭小的房间内，一时间占了上风。
程静渊快进快出的剑法需要足够的空间施展。她只能见招拆招，顽强抵抗。
两人身上不免都划伤了几处，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用不着停下或遁走。
刺客的动作又稳又狠，程静渊一时间只能催动妖术，变换脚下步伐，整个人灵活地在匕首的光影之下穿梭自如。
但催动妖术，脸上维持的易容便不稳固。刺客心里一惊：这小文大人的五官为何变幻莫测？竟有那么几个眨眼间，像程家那伴读。
刹那间，刺客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本直取性命的目标又了变数：若这人真是程家老三，是否要活着回去禀报？
但那程家老三，明明......
明明是自己眼睁睁看着死的啊！
若非是什么冤魂厉鬼？？？这东宫，倒是她生前常驻的地方。
程静渊感觉到对方的迟疑。她不由得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对方认出自己了。
若是活着让他走，让他幕后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一切都将崩盘——楚宁南巡还未启程，便有可能被生生按在皇宫，面临满朝文武的问责。
后来的事情，程静渊不敢想。
光是抵挡，便全靠二人谁的体力更强。这东宫方圆无人，那两名宫女今日未出来迎接自己恐怕也已遇害。若是呼救，皇宫今晚必定一夜无眠，催生出来的事情，程静渊也控制不住。
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狐族血统和妖术。
但另一个念头又在心里响起：使用高阶的妖术的确可以一击毙命，但妖术残留太浓重。宫中派人来检查尸体很可能发现端倪。
若传出宫中进了妖怪，又是对南巡的一个不确定因素。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折中——百步印。
相传，一般人被打上这个印迹后，若无解印，行走到一百步时变会暴死。妖气也不易留痕。但这在狐族实战中不常用，原因就是不能当场起效。
但程静渊那时无意中听小九说过，便要来学习了。今日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程静渊心中开始念诀，指尖已显现出淡淡的粉色光晕。
那刺客没见过这场面，收势要躲。
却忽然看见一张折的纸人从固定匕首的腰带上缓缓飘落。
两人动作皆一滞，齐齐看向那张纸人。
纸人转了几圈，正面朝上。是一个被画了五官，还有两根辫子的小女孩。嘴巴笑着。肚子上写了两个字：卿卿。
刺客随带着面罩遮住口鼻，眼中却难掩情绪。痛苦、紧张亦或是警惕。
程静渊左手掐诀，右手的剑却也没有闲着，刺破空气直至刺客的喉结。
刺客心头一紧，顾不得看那熟悉的小人，赶忙格挡。
腰腹以下顿时失去保护。程静渊掌风凌厉，一击便在刺客左腹打下百步印。
粉色的、繁复的印迹在刺客身上仅闪现一刻便黯淡下去——程静渊心中明了，印记已经生效。但刺客还浑然不知。
只要拖他到一百步，便可取胜。
刺客此时背靠窗户，将程静渊越来越逼向房间里侧。房门也已在刺客身后，逃是不行，只能硬拖。
忽然嗖得一声，一根箭从窗外射来。
箭羽向后撇去，轨迹笔直，速度快出残影。
这箭也不似普通士兵用的箭，通体银白，箭尖还有三处凹槽。尾部配有一节红木配重——
当然，这一切都是箭射穿刺客右胸之后，程静渊才看清楚。
第31章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慌乱之下，刺客竟想要伸手去捡那地上的纸人。可由不得他动作，窗外就伸进一截绳镖，镖头直钩那刺客的脖颈。
刺客动作一滞，暗道不好，慌乱之中掏出一枚扬尘弹。
“嘭！”屋内顿时灰雾四起，尘沙扑面。教人睁不开眼睛。
程静渊担心刺客突袭，只能连连后退，端起桌子胡乱挥舞。
但并未发生。反倒是殿门吱呀一声被着急推开。待烟雾散去，那刺客早已没了影子。
“静——咳咳咳...小文，你没事吧？”陆舷翻窗跳进来，嗖嗖几下收了手里的绳镖。她两步冲上去，握着程静渊的肩膀，查看她满身的血口子。
“没事，咳咳咳，都划得不深。”
话虽如此，但每个刀口都渗出了不少血迹。
“不用追。”程静渊见陆舷要出门去追，按下她的手，“动静不宜过大。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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