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静渊捏着那根红绳，进退两难。推拒，是拂逆太子心意；收下，这礼物的寓意沉甸甸压在心上。
楚宁还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不停催促：“收着吧，你要好好收起来。”
“殿下，我......”程静渊拿着那颗牙齿犹豫不决。
“哦，我知道了。”楚宁深吸一口气，有些开心，“你是想戴着吧？又不好意思说？”
“别不好意思。说出来就是。本来做成手绳就是可以戴的。”楚宁拿过红绳，把活扣放大，又把程静渊的手腕抬起，亲手为她戴了上去。
程静渊的手僵着。
楚宁拉紧活扣两边，原本松垮垮的绳子此刻正正好套牢程静渊的手腕。
“怎么样？还挺好看的。”楚宁偏过头看着，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小首饰，竟然做出来这么漂亮，“很适合你。”
程静渊只得笑着谢过。
她动了动手腕，那颗小小的乳牙轻轻撞在她手腕内侧那根青色的血脉上。
大年三十，宫中皇家家宴。
殿内灯火通明，宗室全都在座。
酒过数巡，几位王爷大臣酒意上来，便拿太子楚宁打趣。
“宁儿年岁渐长，再过两三年，便该考虑选立太子妃，提亲纳亲的事情了。”
有人跟着附和，纷纷说笑，猜将来会是哪一户世家的姑娘能够得此殊荣。
满殿说笑之间，楚宁忽然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众人都停下来看向她。
楚宁不爱他们那这件事情打趣她，便自己来打断：
楚宁神色认真，声音清亮，响彻大殿：“诸位不必费心揣测，我心中早已经有人选。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去向那人提亲。”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哄然。
“哦？究竟是哪家的小姐，能入太子殿下的眼？”
楚宁却抿着嘴笑，摆了摆手：“暂且保密。总之，我是非此人不可。”
大家只当是半大孩子的童言戏语，笑过几声，便转开话题，不再追问。
程静渊就坐在不远处的伴读席位上，一字一句全都听进耳朵里。桌上的珍馐佳肴，瞬间就没了滋味。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之下，那根红绳乳牙手绳。
这大半年来，楚宁送她剑，送她独一份的乳牙挂坠，夜里常常留她在东宫同眠，事事待她格外不同。
原来到头来，太子心里要提亲要立后的，还会是旁人。
家宴散场，众人陆续退去。
回到自己的偏殿，四下无人。程静渊慢慢解下手腕那根红绳，那颗小小的乳牙还带着一点自己手腕的温度。
她把它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自己首饰匣最底下，压在几层绢布下面。
终究是自己逾越了。她心里想着，最后看了一眼那颗乳牙，轻轻合上了盖子。
之后几日，楚宁好几次目光扫过她的手腕，看不见那熟悉的红绳。寻到机会便随口问起：“那根乳牙手绳，怎么不见你戴了？”
程静渊神色平静，早已想好说辞：“这些日子频繁练剑习武，绳子磨得厉害，若是断裂弄丢，太过可惜。我便先收起来妥善存放。”
楚宁听了，没有多想，也没有继续追问。
在她心里，物件好好收着，也算是一种珍藏。她并未察觉程静渊心底翻涌的失落与酸涩。
当天夜里。
四下尽是刺目的红绸红灯，整座东宫浸在大婚的喜庆里。礼乐声声，大臣百官往来道贺，人影熙熙攘攘。
楚宁一身大红礼服立在殿中。穿着大红色的礼服，胸前别着红花。
“太子殿下，您与那太子妃当真是般配得很！”
“真是佳偶天成，天遂人愿！”
“感谢各位......”楚宁笑着与前来恭贺的众人道谢。
程静渊站在人群之外，心里反反复复想问一句：你已经长大了，还需要我吗。
但她就是铁了心想要问楚宁，想要楚宁亲口回答她一句。
原本和自己形影不离的楚宁，今日大喜，忙得四处与人寒暄，竟顾不上跟自己说半个字。
她抬脚往前赶，跑着、迈步，可无论怎么使劲，两人之间的距离分毫不见缩短。往来庆贺的大臣穿行在她们中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屏障，将她死死隔在外面。
怎么也挨不到楚宁跟前。
突然，八抬大轿抬着的红布车出现在人群中。
那布帘缓缓掀开，楚宁走上前去，牵着那人白皙的手......
猛地一怔，梦碎了。
程静渊倏然睁开眼。脸上一片湿意，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下来。
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光亮，就见楚宁半撑着身子，正静静望着她，眼底满是担忧，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程静渊心头被欣喜占满。
楚宁见她愣神，伸手取过床头的帕子，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哭得这么厉害，做噩梦了？”楚宁收着力道，蘸着程静渊脸颊上的水迹。
她刚刚就听见旁边有人哼哼唧唧。既不是惊叫也不是梦话。她慢慢转醒，才发现是程静渊的一旁闭着眼睛啜泣。
一室安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片刻后，楚宁放下帕子，重新躺回被褥之中。二人就这么挨着，一同沉入夜色里。
二人之间就这么维持起一份微妙又诡异的平衡。
楚宁能清清楚楚察觉到程静渊身上那一层淡淡的疏离。可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该回话的时候，程静渊会好好应答；东宫夜里传唤，她也依旧按时过来伴宿。公务课业，件件做得妥帖到位。
没有顶撞，没有回避，也没有明显的疏远。
可就是哪里不对劲。很多时候程静渊人明明就在眼前，楚宁却觉得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楚宁心里隐隐觉得怪异，翻来覆去想找由头说道几句，却连找茬的借口都寻不到。抓不到实实在在的把柄，便只能压下这份疑虑。日子照常往前过，她便暂时把这件事搁在了心底。
第60章
时间一晃，便到了入宫第三年的立春。
皇帝查出身上染了顽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楚宁。
他自知时日无多，对待未来储君，骤然换了一副模样。
从前对楚宁算是放养，课业按着寻常皇子的尺度教导，尚且容许她嬉闹玩乐。
自这年开春起，近乎是突然高强度的压榨培养。
嬉笑玩乐一概不许，皇帝变得极为严苛，把楚宁带在身边处理政事。遇事真骂真罚，做错了也会动刑责罚。大小朝堂议事，批阅奏折，处置棘手的朝野纷争，全都把楚宁带在身边。
楚宁日日埋在卷宗、朝堂纷争里面，精神绷得死死的，身心俱疲。
那日皇帝把一摞紧要的奏折摆在殿内，令楚宁留在房中，务必把这一堆卷宗全部梳理完毕，自己临时要出去接见外臣，片刻便回。
楚宁连日熬得太过，脑子昏沉沉的。原想撑着等皇帝回来，身子却不受控制，伏在案几之上，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皇帝办完事情折返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太子伏在案头睡得正沉，桌上卷宗半分没有动过。
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上顽疾缠身，时日已经不多。朝中丞相一党势力盘根错节，虎视眈眈。自己这一生性子偏软，始终没能狠下心把大权尽数收拢。倘若楚宁还是这般懈怠，日后这江山，根本守不住。
满心焦灼压下来，什么父女温情暂且抛在脑后。
“来人。”
殿外守卫应声入内。楚宁被惊醒过来，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两名侍卫架住，按趴在长条木凳之上。
皇帝背过身子，不忍心去看，声音绷得发哑：“藤条拿来。二十鞭。”
侍卫心中惶恐，一边是太子殿下，一边是盛怒的帝王，不敢重打，却又不敢敷衍糊弄。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只是太困了......不小心就......”楚宁挣扎着，嘴里仍然在解释，希望父皇能免去刑罚。
那两名侍卫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他们常守在这间殿外，知道小太子最近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去。也有些于心不忍。
可皇帝的话也不敢不听。谁让她楚宁，现在还只是太子呢？
“打啊！”皇帝回过头，硬生生打断了侍卫的犹豫。
几个人在楚宁背后对视了一眼，似乎懂得了对方的意思。
藤条扬起，“啪”地落下去。
侍卫收着力道，远不像给犯人用刑那样下死手。可是对于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女，与用刑也别无二致了。
一下一下抽在衣料后背，疼得楚宁浑身绷紧，咬着牙硬生生受着。
皇帝背对着他们，指尖紧紧攥着，心口一阵阵发疼。
哪里是愿意责罚自己的孩子。可眼下时局凶险，半分松懈都容不得。今日若是纵容她偷懒贪睡，来日朝堂之上，便是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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