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舷噎住。程静渊也低头吃饭不说话。
傍晚时分,陆舷寻到小九,手里攥着从管事家里取来的一件旧外袍。
小九远远见她骑着那批黑马过来,心里激动极了,撒腿跑了过去。可那人却忽然掏出一件男式旧衫。她的眼神转为疑惑。
她把布料递过去,说清了原委。小九瞥了一眼,皱起眉:“合着你是把我当狗使唤呢是吗?”
陆舷上前,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就帮个忙好不好,这案子很要紧。完事了我陪你到处走走。”
“就光是走走?”小九鄙夷。
“你想要与我做什么都可以。”陆舷悄悄冲她笑。
小九哼了一声,到底还是低头凑上去,仔细嗅了嗅衣料上残留的气息。
入夜之后,街上行人渐渐稀少。
两人手牵着手,换上寻常百姓的服饰,慢慢绕着丞相府外围转悠。说是查线索,倒更像私下的约会。旁人一看,也只当是寻常情侣出来幽会。
二人专挑那些偏僻安静、少有人来的拐角、荒墙根细细搜寻。
晚风卷着杂草的味道。
走至一处废弃的矮墙后头,小九脚步忽然顿住,鼻翼不停翕动。
她侧过头,低声对陆舷说:“找到了,这里,有那股味道。”
天刚亮,尸首已经运进大理寺。
管事的父母很快接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到盖着白布的尸身,妇人当场就哭出声,一声声唤着自家儿子的名字,肩膀抖得厉害。
掀开白布,五官还算清晰。只是面色实在过于惨白,毫无血色。入冬之后天气寒冷,尸体用布裹得较为严实,并未高度腐烂。
“我的儿啊......”妇人哭得几乎要晕了过去。
陈怀燕立在一旁,等她情绪稍稍缓了些,才开口问话:“你儿子生前,常同什么人来往?”
妇人抹着眼泪,想也没想便答:“近来同金公子走得极近,金溪还送过他不少珠宝珍玩,说是合伙做买卖的好处。”
她身侧的男人急了,悄悄伸手使劲捣她胳膊,压低声音阻拦:“别说了!”
妇人这下火气直接窜了上来,转头同他争执:“生意生意!成天就记着那点破生意!儿子命都没了,你还怕得罪人?”
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吵了几句。
陈怀燕见状,挥挥手命人关上殿门,无关的差役全都退到外头,殿内只留她和陆舷二人。
“这里再无旁人,你们尽管把知道的尽数讲出来。”
妇人正在气头上,再无半分顾忌,一股脑说了许多往来的细节。
可话说到底,只能够证实——死者前些日子,确确实实频繁和金溪碰面,一同商议过生意。
单凭这些,只能算一条可疑线索,依旧坐不实,没法断定杀人的就是金溪。
陆舷在旁静静听完,低声同陈怀燕道:“线索只到这里,还不够。金溪这人蠢归蠢,未必会亲自动手。”
陈怀燕微微颔首:“先记下这些口供,再派人盯着金溪那边的动静,慢慢查。”
第80章
殿内,死者的父母还在。
方才妇人一股脑吐出儿子和金溪来往密切的种种事情,可手里没有实打实的凭据,仅仅只是嫌疑。
陈怀燕俯身,重新检视那具从荒墙下挖回来的尸体。
尸体外头还裹着一层厚厚的布,整幅布被泥土、腐土染得乌漆黑,沾满泥沙,一开始所有人只当是随便找的破烂粗布,谁也没细看。
她伸手,指尖蹭过布料。
触感不对。
这料子摸上去厚实顺滑,根本不是寻常百姓家能用得上的粗麻布。
陈怀燕心中一动,低下头,小心翼翼用手掌掸去布面上厚厚一层灰土。
尘土簌簌往下掉,被污泥盖住的纹路,一点点显露出来。
是一套规制特殊的云纹,民间平民禁用,只有高官府邸之内,才准许织造使用这类纹样。
陆舷站在一旁,也凑过来看。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这根本不是死者自己的衣物。是凶手行凶之后,慌乱之间随手从屋里扯下来的帘布,拿来裹住尸首运出去埋掉的。
线索指向高官府邸,首当其冲便是丞相府。
就在二人低头思索这桩物证的时候,外头大堂传来一阵吵吵嚷嚷。
值守差役的劝阻声音隐隐传进来,压不住来人的气焰。
“金公子,此处乃是大理寺审讯重地,不可擅闯!”
“什么重地?本公子要进去,谁敢拦我。”
金溪终究是坐不住了。
安插在外的耳目已经把消息递回府中:埋尸那块地疑似被翻动过,现在照理来说应该在大理寺。
他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慌,干脆仗着自己是丞相嫡子以及是死者亲友的关系,亲自过来,想探一探,大理寺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他一身锦绣华服,腰上挂着好几块叮叮当当的名贵玉佩,走路的时候环佩相撞哗哗作响。
头上玉冠束发,袍子袖口绣满繁复金线,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一副目中无人、飞扬跋扈的模样。身后跟着两名高大家奴,跟着他一同闯进来。
可表面架子摆得十足,底下小动作藏不住心底的虚。
他刚跨进门槛,拇指就不自觉反复摩挲腰间玉佩的绳结,脚步顿了半拍,飞快往停放尸体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立刻把视线挪开,装作毫不在意。
差役拦不住,只能任由他大步跨进殿门。
金溪一进门,目光飞快扫过地上盖着白布的尸身,又落到站在一旁的管事父母身上。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袖子一挥,风声呼呼。
“小冯是我的拜把子兄弟,老人家,本公子自会替他好好操办后事。剩下的你们不必操心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一对老夫妻,朝身后跟着的家奴递了个眼色。手指却微微发颤,那一下眼色打得都有些急躁。
“老人家,节哀。这里不是你们该久留的地方,来人,把两位带回去,好好安置。”
摆明了就要直接把人给带走,把关键人证从大理寺挪出去。
陈怀燕上前一步,挡在家奴身前,神色冷淡。
“大理寺还没有问完口供,人证不能带走。金公子,大理寺审案,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叫停案件。”
金溪脸色微微一沉。
他本意是过来打探虚实,看看他们手上握着多少东西。说话间视线无意一扫,刚好瞥见旁边摊开、掸开了尘土的花纹帘布。
那帘子,他认得。是自己房中那晚慌乱之中随手扯出去的那一幅。
一瞬间,金溪后背唰地冒出来一层冷汗。
他喉结不受控制,狠狠滚了一下,抬手假意理了理衣襟,实则是想遮掩自己肩膀不受控制的绷紧。
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他强撑着架子,不肯露怯,嘴上依旧不肯退让,可是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往那块花纹布上面飘,怎么都克制不住。
陆舷把他这一连串细微的神色动作,全都看在了眼里。
金溪嘴上还在继续放狠话施压,音调都不自觉比刚才拔高了几分,想要用声势盖住心虚。可眼底的慌乱,已经怎么都藏不住了。
他本想来试探案情,反倒自己送上门,处处露出了马脚。
“陈少卿还是不要无端生事了!我兄弟的父母丧子悲痛,我自当接回去好生招待。”
金溪话音刚落,身后的家奴便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推搡陈怀燕,想直接把两位老人带走,姿态盛气凌人。
陈怀燕身旁值守的差役立刻上前拦挡,两方人互不相让,几句话的功夫,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理寺卿陈姝走了进来。
她生得面相凌厉,眉眼自带肃杀之气,往那一站,莫名的威压当即压住了喧闹的场面。
陈姝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都住手,公堂之内,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先看向金溪,语气听着还算缓和:“金公子,老人家痛失爱子,心绪悲痛,情理上该体恤。只是他们是本案关键人证,按律法,人证不能随意被私自带离大理寺。”
而后她又转向陈怀燕:“怀燕,你一心查案是好事,也不可全然不顾二老当下的情绪,循序渐进问话才是。”
这话两头都点到,没有明显偏向。
金溪心里掂量了下。陈姝在朝中向来是中立之人,素来冷面,不攀附任何派系。她虽清楚陈怀燕同楚宁走得近,可丞相的面子也很大,陈姝不会刻意为难自己。
眼下对方这话,分明是递过来一个台阶。
金溪顺势松了口:“既然陈姝大人这么说,那便依规矩。这二老,交由您亲自看管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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