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陆舷还打趣她太过当真：“不过江湖随口一说，何必紧张。”
小九没应声，只默默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心底莫名压上一层闷堵。
两人继续逛了一阵灯市，只是方才那几句话，像根细刺扎在心上，热闹的光景，也添了一丝说不清的沉。
陆舷倒是不在意。小九吃不下的她都不嫌弃，拿来吃了个干净。
——
御书房烛火燃得安静，案头堆着一摞待批的奏本。
楚宁握着朱笔，一行行慢慢阅览，程静渊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书，陪着她。
屋内只有笔尖落纸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楚宁累了，搁下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程静渊恰巧也看向她。
只是简单的目光接触，电光火石之间两张唇就纠缠在了一起。
程静渊扣着楚宁的后脑勺抵死缠绵。
气氛正软，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压低的通报声：“陛下，赵将军深夜求见。”
楚宁直起身，神色转瞬敛去暧昧，低声对程静渊道：“你先到屏风后面暂避片刻。”
程静渊轻轻点头，放轻脚步，绕到厚重的雕花屏风之后藏好。
不多时，赵将军迈步入内，行礼落座，面上看着恭和顺服。
“深夜叨扰陛下，望陛下海涵。”
“赵将军有何事，不妨直说。”楚宁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赵将军缓缓开口：“近来民间有人上言，城郊徭役征调过重，百姓颇有怨言。臣心中挂念边防空虚，想问问如今可调动的强壮兵力，一共尚有多少？”
楚宁心里一动。
兵马调度、在册兵额，从来不是他该过问的事。他今夜专程过来，分明是借机打探虚实。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回道：“掌兵自有专门的将领、兵部核算，此事并不归赵将军管辖。”
赵将军仍不肯罢休，又绕着圈子试探几句，旁敲侧击想问边军布防。
楚宁始终不松口，只拿模棱两可的话语敷衍，半句确切数目也不肯吐露。
几番问话都落了空，赵将军瞧不出更多线索，只好起身告辞。
“既然如此，是臣逾矩了。臣先行告退。”
“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门合上。
楚宁心里涌起异样的预感。这人明显是被派来探口风的，甚至不惜暴露。
楚宁才扬声：“可以出来了。”
程静渊从屏风后走出来，眼底还带着一点方才屏息等候的软意。
楚宁望着她，皱着眉头，刚刚的旖旎荡然无存。
不知道赵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将军是为谁所用，楚宁一清二楚。现在她在明处，而丞相在暗处。
“恐又要有异动。”楚宁叹了口气，搂过程静渊，侧脸贴着她的小腹，一脸疲态。
“我陪着你，无论怎么样。”程静渊帮她轻轻揉着太阳穴，“我还要手刃仇家。”
第82章
追云等人很快锁定几处私造兵器的作坊，一一禀报楚宁。
大批暗卫出动，分别盯着各处作坊。可偏偏没了后续——兵器造好了就放在作坊里，也不往外运输。线索到这里，便只能盯着。
——
早朝之上，垂旒轻晃，众臣正依次奏报各处民情政务。
殿外忽然一阵急促奔跑之声，传报兵卒连礼都顾不上行，踉跄闯入大殿，声音抖着炸开：
“陛下！大事不好！北戎大举来犯，北边的朔安城，已经失守了！”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哗然。
不少文官惊得身子一震，交头接耳，神色惶然；武官们眉头紧锁，掌心暗暗攥紧；还有人面色犹疑，低声议论边境往年的守备。
楚宁端坐御座，垂在案边的手骤然一紧。
面上先是真切的错愕，紧跟着怒意漫上来。她心底暗自思忖，先前明明布下防备，怎么北戎反扑来得这样快，竟转眼就丢了一座城池。
“北戎竟敢如此。”她声音沉了几分，压着怒火。
这时一位平日里不爱插嘴的老官跨步出列，一脸义愤填膺，高声道：“蛮夷不知天高地厚，屡次犯我疆土！臣举荐赵大将军，即刻领兵北上，收复城池，平定边患！”
话音刚落，安婉仪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冷锐看向他，出声打断：
“带兵出征由何人做主，该由陛下定夺。陛下尚未开口，何必这般急于举荐人选？”
他脸色微沉：“军情紧急，耽误不得，臣为国举荐良将，有何不妥？”
“为国举荐，还是急于安插自己人手，将来接管北疆，你心里清楚。”安婉仪寸步不让。
两边人立刻分成两派，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大殿之内吵作一团。
有人附和老官，说军情如火，应当速派兵马；也有人站在安婉仪这边，说兵权任免不可仓促，须听陛下决断。
楚宁端坐龙椅，面色冷峻，待众人吵得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压制力，瞬间压下满殿纷争。
“北境失城，军情紧急，朕心知肚明。”
她眸光扫过下方急于定夺、各怀心思的群臣，字字郑重，“但兹事体大，派兵遣将、调度兵权，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北境整片疆土安危。仓促决断，只会忙中出错，酿成更大祸事。”
方才争相辩驳的臣子纷纷垂首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此事朕需要细细斟酌考量。”楚宁语气沉稳，态度分明，“诸位若有稳妥周全的御敌之策、合适的领兵人选，可散朝之后单独入宫觐见，私下禀奏。”
说罢，她敛尽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思虑，沉声落下结语：
“无事，退朝。”
百官躬身俯首，齐齐行礼。
喧嚣纷乱的朝堂一瞬沉寂，人人心底皆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心知北境这场战火，彻底烧来了。
而丞相立在群臣之中，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静待局势走向。
——
散朝之后，楚宁没回内殿，径直进了偏殿，传了一众心腹议事。
殿门一关，吩咐守卫任何人不许靠近殿门。
众人刚落定，陆舷便率先跨步上前，躬身开口：“陛下，臣愿领兵北上。”
崔正然闻言，眉头一皱，出言劝道：“如今朝堂风波一日一变，处处都要留心。难道领兵之人，除了你便再无旁人？留在陛下身侧，本就是你的职责。”
陆舷听见“北边战乱”四个字，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模糊的异样，像是从前听过一句相关的话，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那日算命老者所言，只当是错觉。
她抬声回话：“陛下身边尚有小文大人。小文身手卓绝，护驾绰绰有余。只是她擅长近身护卫，并无统兵作战的阅历。”
楚宁望着她，心底早已存了不愿放行的念头。程静渊早前同她说过，小九有意同陆舷成婚，这一层心思，眼下只有她们三人知晓，唯独陆舷蒙在鼓里。
眼看着人快要定下终身，楚宁实在不愿送她奔赴凶险的边关。且带兵并不是非她不可。
“你不必去。”楚宁压着情绪，“派张子虎前往即可。”
“张子虎不妥。”陆舷立刻反驳，“他长在京城，是官宦子弟，从未去过北地，受不住那边的酷寒，也不熟当地情势。臣的故土就在北方，风土、地形都了然于心。”
“谁说的！又不是没有要塞地图！”张子虎不服，“冷我就多穿点！”
楚宁听她执意争取，不由得急了几分：“安安稳稳留在京城不好吗？何必非要去。”
楚宁话锋一转，故意揣测道：“陆统领莫不是还想加官进爵？”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反应过来。
陆舷身子一僵，脸色有些难看。说不伤心是假的。但依旧强硬：“我能做到禁军统领已是光耀门楣。”
“那......”楚宁刚要挑刺儿，就被打断。
陆舷不肯退，语气愈发恳切，也带着几分执拗：“如今能懂陛下心思、又懂带兵的，只有臣。北境战事容不得半点差池，一旦那边出了纰漏，丞相定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眼下是什么紧要关头，陛下应当清楚。”
话说得直，火气也上来了，气氛顿时紧绷。
“陛下，您没得选。”她声音掷地有声。
其他人见陆舷如此态度，有些冒犯冲撞，全都安静下来。
楚宁脸色沉了下来，出声喝止：“陆舷，休得在朕面前这般放肆，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陆舷一怔，当即屈膝跪倒，却依旧没有收回请求：“臣言语失当，请陛下恕罪。只是北境之事，恳请陛下三思，派臣前去。”
楚宁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心头又气又放不下，沉默许久，终究没有松口。
“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陆舷固执不起，依旧跪在一旁。楚宁拿她没办法，又不想低头，便晾着她。也不让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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